浪三归咬了一嘴,薄薄的腮微鼓,说:“不许给别人剥,不管剥什么,尤其不许给姑娘。”
“为什么尤其是姑娘?”何方易不明所以,但他忽然想起昨夜浪三归的意有所指,笑道:“到底是酒酸,还是人酸?”
浪三归反倒不说话了,把蛋吃完,轻轻“哼”了一声,留下个“你自己领悟”的眼神,起身去取非鱼刀,盘腿坐到软榻上,细细擦拭起来。
何方易:“……”
午后时光飞逝,转眼已到傍晚,红叶收拾完牵马来到湖边时,差点被刀光晃花眼。
烈日还在挣扎抵挡即将来临的黑夜,奋力用最后的余晖燃烧,天边烫成橘色,和满目灿金的沙丘连成片。
刀气纵横,卷起飞沙,落下时如迎风展开的长幕,又倏然被雪亮刺眼的光割成数道。
仿佛有平地掀起的惊雷闪电,还有滔天不绝的叠浪翻涌。
红叶看得津津有味,她没见过何方易出手,现在才算知道,她认定的未来小师弟为何对人家死心塌地。
何方易的刀的确让人目眩神迷,足以跻身江湖一流,而他还很年轻,再过上十年,实力之强恐怕能比肩谢云流当年。
可惜,晚辈就是晚辈,要超越她师父那绝对做不到,以小师弟这慕强的性子,等真正见识过谢云流的刀,就不信他还能忍得住不拜师。
浪三归再次被逼退,非鱼刀不得已没入沙地寸许,划出一道深壑才让他站稳。
又是这严丝合缝让人束手无策的刀气,整整一下午,浪三归再好的耐性也被四面八方的“南墙”磨没了。
方才好不容易抓到何方易换刀的机会,用飞沙作掩,全力进攻横斩,想把尚未握稳的刀振开,结果吞吴像长了眼睛,消失得神出鬼没。下一瞬出现时,只见宽刃在非鱼刀背上一拍,迫得浪三归旋身侧拧,紧接着恰如何方易所料,一颗脑袋正撞在吞吴留下的刀墙上。
何方易控制得很小心,内力凝成的刀墙收起所有凌厉,丝毫不伤人,厚实得像裹了棉被。
就是把浪三归震的有些麻,他撑着非鱼刀,晃晃脑袋,眼珠悄悄一转,复又捂住额头哎呀一声蹲下去。
何方易一惊,连忙过来,伸出手就要扶,“伤着了?我看看……”
浪三归笑眯眯仰头,伸腿就把猝不及防的何方易铲倒,随即刀一扔,抱住他脑袋把人压在了黄沙上。
“说,谁赢了?”浪三归跨过他腰腹,潇洒半跪,手指挑他下巴,笑的像得逞的狐狸,又顺手把一样东西滑进何方易的前襟里。
何方易挑眉,“你胜之不武。”
晶莹的汗珠滚到下颌,浪三归使坏似的,故意等它滴到何方易胸口才起身,把他拽起来,“这叫兵不厌诈。”
两人在黄沙里滚了一遭,灰头土脸得不分彼此,何方易取了帕子,替他擦了擦,委婉提醒:“天色差不多了。”
“嗯,”浪三归笑意收敛,轻声道:“镖局的信物,是我全部身家,送给你当聘礼了。”
坚硬的铁块上还留着浪三归的体温,放在胸口热意灼烫。
“还不够。”何方易哑声说。
浪三归眨眨眼,“你怎么这么贪心?”
何方易逆着夕阳,阴影让他本就骨相立体的脸显得愈发深邃,一双眉目仿佛远山下缀的寒星,他闻言笑了笑,说:“再等你一纸平安,就够了。”
“好。”浪三归挤出一个字便闭了嘴,只凝望着他,自欺欺人般,不愿做那个开口告别的人。
何方易张开手臂环抱了他一下,拥抱很短暂,体温却留恋不散,等浪三归回过神,眼前只剩何方易递上的包袱。
“去吧,”何方易站到他身旁,掌心附在他后背,轻轻推了一下,“红叶已经到了,别让她等太久。”
浪三归接过包袱,一步一回头。
“你要来找我。”
“我会的。”
何方易站在原地,目光不曾离开,千言万语从喉间滚过,风沙淹没身影,最后只留下一句散在耳边的“珍重”。
浪三归觉得眼睛滚烫,好像被大漠的阳光晒久了,湿意不自觉往上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跟红叶打招呼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马。
马蹄在沙地上落下长串脚印,不一会儿就被掩埋不见。
浪三归再次回头,发现龙门客栈也消失在傍晚沉落的夕阳中。
“小师弟。”
“嗯?”
红叶没想到他应了,有些惊讶,侧头看发现他心不在焉的,“还在舍不得啊?”
“不是,”浪三归怔了下,眉头微皱,“我在想叶公子说的话,马贼复又出现的时机你不觉得古怪吗?胆敢在关内劫商队,好像有恃无恐。”
红叶道:“不知道,我对西域不了解,沙漠里的匪贼在我看来就和海寇一样,都是生生不息的,或许有新的匪贼势力掺和,逃兵、难民、恶贯满盈的通缉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普通百姓,都有可能,有什么古怪?”
“可他们有甲胄和兵刃。”浪三归回了一句。
“你就放心吧,玉门关的守将又不是吃素的,更何况,就算穿精铁玄甲,恐怕也挨不住那柄吞吴刀,”红叶说着说着眼睛发亮,叹道:“真是好刀。”
浪三归警惕瞥她。
“你什么眼神?”红叶回瞪他,忽然神秘兮兮勾了勾手指,示意浪三归靠近。
浪三归扫了眼空旷无人,一览无余的荒漠,控马反向挪远了两步,“你有话就说,地上的沙鼠又不会偷听。”
“告诉你个大秘密,事关你朋友!”红叶心情颇好,马鞭被她愉快地甩来甩去,她大声道:“陆明影跟我说,她喜欢曼合尔!”
浪三归:“……”
马鞭如杂耍一样,被玩出残影,吓得骏马蹄子躲闪之余踩上流沙,歪了个趔趄。
浪三归连忙拽稳缰绳,表情茫然,“哈?”
红叶喜滋滋,“你也没看出来吧,回头你帮忙撮合撮合呗,我看那个明教小子跟你关系挺好,还很听你和何方易的话,等他们成婚我肯定要来……”
浪三归这一瞬竟然觉得红叶乱点的鸳鸯谱好像有点道理。
红叶还在叽叽咕咕:“还没见识过西域成婚的规矩,听说很是热闹喜庆,阿影穿嫁衣一定漂亮极了……”
“……”浪三归噎得哑口无言。
二人行到后半夜才停下休息,浪三归几乎躺下就睡着了。
龙门客栈也同样陷在深眠里,唯有何方易的房间还朦胧亮着灯。
倒不是寒夜凄冷孤枕难眠。
何方易再一次燥热难耐地从床上爬起来,从他喝了那碗浪三归让老板娘送来的汤之后,已经起身冲了四次凉水。
见多识广的值夜小二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十分古怪。
明明很累,但就是睡不着,额上青筋蹦得凸起,嘴角不知何时燎起了个泡,舌头一顶,疼得让人精神百倍。
何方易无奈地坐在床沿捏眉心,快要怀疑浪三归是不是在走之前给他下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