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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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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流不再看他,目光扫过红叶和浪三归,无波无澜道:“还不走,等着睡桥洞吗?”

浪三归:“……”

红叶嫣然一笑,二人跟上谢云流的脚步。

夜深人静,城郊巷陌里唯有沟渠流水潺潺,细雨还在下,无声无息,青石板路湿滑,积攒了大大小小好些水洼。

雨滴让涟漪铺满长街,一圈一圈无休无止,就像被勾起的回忆。

扬州对谢云流来说很特殊,这里见证了他与中原武林的决裂,就像一道天堑,那一战他与天下人为敌,被逼至满手鲜血,天堑下葬着无数怨魂白骨,谢云流若想跨过,注定要惹一身腥风血雨。

他有后悔过吗?

浪三归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好像只在漫无目的地走,他望着谢云流微弯的背影,莫名其妙开始胡思乱想。

想他年轻时肩背定然比现在还要挺直,否则如何经得住众叛亲离,想他以一敌百时的气度,哪怕重伤狼狈,也不会让自己跪下。

因为他说他见不得人跪。

红叶都快走睡着了,实在受不了这一老一少无视彼此的沉默,开口道:“师父,刚才那些是……”

谢云流没理她

红叶拉长声音:“是——”

谢云流头也不回,语气听不出喜怒:“明知故问什么?”

“我知道,浪三归不知道啊,”红叶轻哼一声,在浪三归投来的目光下恢复正经,解释道:“方才那些是一番队的人,看来前岛那个疯子也掺和进来了,说明藤原广嗣在翁州下了血本,要势在必得。”

“前岛是什么人?”浪三归皱眉问。

红叶道:“前岛长一郎,现任一番队队长,而你的仇人尾上菊村,不过排第六,藤原广嗣设立十二番队,这几支队伍有严格的秩序,之所以说他是疯子,因为他的忠心和能力都配得上这两个字。”

“你呢?”浪三归忽然问。

红叶愣住。

浪三归:“你排第几?”

红叶神色微变,但见浪三归眼神清明,舒了口气道:“第七。”

浪三归眉眼一弯。

“不许笑!”红叶打断他的笑意,说:“要不是姑奶奶金盆洗手的早,哪轮得到那几个废物。”

前方谢云流依旧沉默。

红叶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露齿一笑,大气地拍着浪三归的肩,“话虽如此,但你别怕,管他什么前岛后岛,有师父在,都是不堪一击的虾兵,再说了,还有师姐罩着你。”

“我说了,不收徒。”

“我不是你师弟。”

谢云流微微侧头,同浪三归一起看向红叶,两个人异口同声,一浑厚,一清越,就连目光里几分尴尬的躲闪都像了十足。

他们从见面起就一句话都没说过,浪三归也就罢了,一个晚辈,又芥蒂未消,她师父都是当前辈的人了,就不能大方点,怎么还跟小孩儿一样别扭,要等人来哄?

红叶眨眨眼,灵光一现,指着浪三归栽赃道:“师父,他昨夜练孤锋决的时候我发现他内力运转不对,这小子竟然一周天从涌泉穴到灵台,说他还跟我犟,这不是……”

“胡闹!”谢云流没听完就疾言厉色,劈手夺过浪三归的脉,把人扯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浪三归下意识要挣,然而握住他的手坚硬似铁,他用未出鞘的非鱼刀去挡,又被谢云流轻松捏开。

“再乱动我现在就废了你的武功!”谢云流怒意上涌,教训起来劈头盖脸,“我传你心法,你练它是用来找死?”

浪三归狠狠瞪了红叶一眼,咬牙切齿道:“我没有。”

一股中正浩然的内力不由分说从浪三归脉门涌入,浪三归动弹不得,僵在原地。

红叶只想让浪三归知道谢云流是看重他的,至于谢云流发现她胡诌后会不会怪罪,她并不在乎。

只是没想到,谢云流的神色越来越沉。

绵绵不绝的细雨将停未停,斜风吹乱沿街铺子的布帆,屋檐下吊着零星的灯笼,火光摇曳,忽明忽暗。

他们三人就站在铺子的屋檐下,时间如一张慢慢拉开的弓。

红叶不知不觉握紧了拳,一手心的冷汗,能让她师父露出这种表情的,一定非同小可,她正色道:“师父,有什么不妥?”

谢云流锋利的长眉紧皱,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怒:“你中毒了?”

“是。”被当面戳破,浪三归也没有再瞒的必要,他抽了抽手,却没抽动。

“谁干的?解药呢?”谢云流杀意流露,目光森然。

浪三归本不愿把无关的人卷进来,尤其是谢云流,他一直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本想报了仇就当和谢云流恩怨两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但谢云流倾囊相授是真,对他如父如长辈的在意也是真,浪三归不是个铁石心肠,他大起胆子直视谢云流的眼睛,仿佛看见冰霜出现裂痕,下面翻涌着担心和愤怒。

浪三归咬咬唇,不得不说了实话,“在成都的时候,尾上身边那个叫惠子的东瀛女人。”

红叶回过神,骤然想起什么,不由拔高声音,显得有些抓狂:“当初在薛城我问你用的什么药,你说是在林子里吃毒蘑菇吃病了!你跟我打听日轮山城的消息,我……”

“你闭嘴。”谢云流沉声。

“……”红叶被她师父冷冷一记眼刀定住。

谢云流又仔细探了片刻,说:“有人帮你用药压制,可以再拖延一段时日,”他话音微顿,又忍不住冷嘲热讽:“你瞒着倒是大义凛然,我若杀了藤原广嗣,你打算怎么办,等死吗?”

浪三归皱了皱眉,他不说还不是为他们师徒考虑,只有藤原广嗣一死,中原武林才会相信谢云流,就算不能化解旧日恩怨,起码能让他们在中原的处境不那么艰难。

好心没好报,浪三归脾气上来,把手一抽,冻着脸道:“这是我的事。”

谢云流盯着他,眉头深深拧成“川”字,倏尔冷笑道:“是老夫多管闲事,既如此,一年半载后,你自带着非鱼刀下去给苏鱼里磕头谢罪!”

说罢转身就走,留下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红叶就差气得跺脚,红着眼对浪三归吼:“你就不能好好解释!还有,你骗我是什么意思?我是你师姐!”

浪三归沉着脸不说话。

“一个比一个幼稚,”红叶顿了顿,眼睛余光瞟过巷口的一抹影子,心电转念间明白了什么,话锋一转,大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浪三归,你其实就想试试,我师父会不会为了你,选择留藤原广嗣一条命,继续背负不属于他的骂名和血债,是不是?”

“什么?”自戳破到谢云流一言不合转身就走,才几句话的功夫,浪三归哪有空想这么多,他回过味,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他要走我拦得住?还有,我哪里做错了,就算留藤原一条命,难道他就会乖乖交出解药吗?我瞒你,不就是为了——”

浪三归顿住。

“为了什么?”红叶好整以暇,歪了歪脑袋,说:“我替你说,为了让师父出手没有顾虑,为了我们在中原的名声和处境,你宁愿自己去日轮山城涉险,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何方易找不到那件东西怎么办?”

浪三归冷哼一声,“他可以,就算找不到,我和他也能想别的办法。”

红叶叹了口气,转身对黑黝黝的巷口道:“师父,都听到了吧,别藏了。”

浪三归:“……”

谢云流不演了,板着脸出来,眼神如刀似的把浪三归上下刮了一道,说:“方才探你内息,话没说完,我教你孤锋决,半年过去就这点长进,出去都丢我谢云流的脸。”

红叶:“……”

浪三归:“……”

见人还未领悟,谢云流脸色更沉,不耐道:“拜师礼不会行?”

浪三归木然道:“您不是见不得人跪。”

眼见谢云流脸色逐渐黑如锅底,红叶倒吸一口冷气,长这么大真没见过谁这般触她师父逆鳞的,“这破地方又黑又湿,行礼多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行不?”

谢云流转身,扔下两个字:“跟上。”

二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浪三归心情复杂,奇怪自己竟然没有再拒绝,隐隐还十分期待。

“你这辈子都休想死老夫前面,”谢云流头也不回,语气冷得能结冰,说出的话比声音还要让人胆颤心惊:“从明日起,老夫亲自授你刀法,每日练功不得少于七个时辰,每月初一和十五各设一场考校。”

浪三归:“…………”

谢云流:“聋了吗?”

浪三归一哆嗦,脱口而出:“是,师父。”

谢云流满意而冷酷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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