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州海域上,大小岛屿星罗棋布,金沙滩涂连绵,碧海掀起白浪,涌上高低错落的黑礁群,这一瞬黑白分明,像海域睁开清澈的眼睛。
一艘不起眼的渔船在夕阳余晖下抛锚扬帆,几只鸥鸟在桅杆上方盘旋鸣叫,天边的云和水被烧成橘黄,远处灼目的金轮已落下大半。
红叶自上船就在甲板上没离开,直到天色彻底暗下,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
浪三归擦着汗上前,环顾了一圈风平浪静的海面。
“练完了?”红叶头也不回。
“嗯。”浪三归应了一声,他气息未定,胸口起伏得有些厉害,鬓边碎发被汗水打湿,目光倒是清亮有神。
海风有了凉意,浪三归穿得单薄,干脆环起手臂把非鱼刀当暖炉抱着,侧头问:“你在看什么?”
红叶煞有介事竖起手指,神秘兮兮道:“本姑娘掐指一算,今夜行船不太平。”
今夜是中秋,当然要不太平,浪三归不明所以地听她说了句废话,面无表情。
红叶反手推他一下,“一身汗就出来吹风,进去吧外面用不着你……对了,你是北方人,会晕船吗?”
浪三归会水,但的的确确没怎么坐过船,他如实道:“是有点,不过被师父盯着挥了半个时辰刀,好多了。”
“……”练刀还有治晕船的功效呢?红叶瞳孔抖了两抖,心里猜测她师父到底是在用偏方,还是单纯不做人。
浪三归呼吸渐渐平静,热出的红晕褪去,月光让他的皮肤像被冷水洗过,有些苍白。他眉骨生得恰到好处,侧面看时眼窝浅浅陷下去,正好可以让慵懒的星光流连小憩。
“一会儿要下雨,风浪不小,”红叶收回目光,从怀里取出个小药瓶,抛给他,“到地方还要一个时辰,要是难受起来就含一片。”
浪三归接住,看向月色清朗的中秋夜,疑惑道:“下雨?”
红叶点点头,“我在海上的日子比你走的路都多,这天象错不了。”
海风似乎真随红叶的话变强了些,头顶的船帆震出猎猎声响,海水的咸腥味也浓烈起来,甲板上下起伏,目之所及,远方一捧乌云悄然密布。
浪三归不懂行船,留在外面也帮不上忙,便折身回了船舱。
这段日子他过得确实累,自从喊了谢云流那声师父,就好像一口气都没喘匀过。
三人快马加鞭从扬州赶到翁州只用了半日,剩下的时日,除去必须的睡觉休息,浪三归仿佛都在回炉重造。
他忙到只有夜深时才有空给何方易写信,写到最后无知无觉睡着,笔墨洇了满篇,字迹歪歪扭扭。
直到天蒙蒙亮时被红叶喊醒,他看着惨不忍睹的信笺,又来不及重新写,盯着墨迹灵机一动,匆匆补上一句——“别后唯所思,所思不成句,故以画代之。”
至于画的是什么,何方易这么聪明,自然猜得到。
下层船舱逼仄昏暗,没有点灯,空无一人,浪三归抱刀坐下,起风后船身摇晃明显了不少,靠着舱壁还能听到水浪击打的声音。
浪三归渐渐有些昏沉,困意袭来,他疲倦至极,什么都来不及想,便沉沉地睡着了。
一盏烛火在他呼吸绵长后才亮起,谢云流出现的无声无息,他走上前,默然看了浪三归片刻,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有些散,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人,亦或是让他心绪难纾的过去。
当初叛逃纯阳让他身败名裂,朝夕之间一无所有,可在谢云流自己看来,这些不过是天下人自以为是的怜悯。
即便要自食苦果,他亦不曾为孤注一掷后悔过,那些加诸于身的恶名和罪愆,他恨过怨过,唯独没有怕过。
只要想保护的人能好好活着,只要手中剑还在,就没有他谢云流担不起的。
昏黄烛光下,浪三归睡得毫无防备,他似乎有些冷,身体不由自主蜷了蜷。
温暖柔软的氅衣不着痕迹落上他肩头,谢云流转身离开,舱里复又陷入黑暗。
过去许久,船身剧烈摇晃起来,角落的木架滑动,又被固定绳索拽回去,撞在舱壁上“哗啦”乱响。
浪三归惊醒了,顾不得看舷窗,也顾不得想身上盖着的衣服哪来的,连忙起身出门。
海面上天气步入另一个极端,称得上可怕,风浪汹涌,闪电如神明愤怒的长鞭抽打而下,天际霎时撕裂出一道口子。
雷霆同海浪针锋相对,渺小的渔船如同一粟,脆弱地在风雨里飘摇,起伏间骤然而来的失重感让人心脏也跟着七上八下。
暴雨还没开始下,乌云已经垂到海面上,马上就要兜不住了,白浪不断抛洒水珠,浓雾弥漫,让视线模糊不清。
一艘庞然大物似志怪故事里的巨兽,从海域浓云中出现,阴影遮天,桅帆高入云霄,狂风掀起的海浪遇到它也只能节节败退。它破浪而来,又一道闪电的光劈下,显出它悬挂于头部的鬼首,铜钟大的眼睛,森然狰狞,仿佛啖饮过无数血肉。
浪三归神色紧绷,握住非鱼刀的右手用力到泛白,薄薄的皮肤下青筋凸起,他和红叶分站在谢云流左右,无人出声,静静等着那艘足以容下百人的“海之丸”号靠近。
藤原广嗣立于船头,从高处俯视下来,那只面容可怖的修罗鬼面就像被他踩在脚下,他一袭暗紫广袖长袍,雍容华贵,手中从上次杀人夺命的弓箭换成了一把风流折扇,若非身边立满手持火把黑衣铁甲的士卒,颇有几分像个乘船游海的贵公子。
“大师范,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藤原广嗣面带笑意,语气也和煦如春。
海风呼啸,浪声滔天,他的声音却依然清晰如耳语。
只不过他居高临下,就处处显得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