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流岿然不动,目光冷峻而漠然,看藤原广嗣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藤原广嗣意味不明笑了一声,叹道:“还记得二十多年前大师范为我藤原家所救,那时候的您,在海上飘了数日,命悬一线,狼狈得……比乞丐还不如。”
红叶听得怒从心起,不由上前一步,右手中的武器“噌”一声细响,拇指将利刃顶出了鞘。
浪三归不由侧目,发现红叶竟然没用平时的佩剑,反而是一柄鞘身漆黑的长刀,露出的一丝刀身极为雪亮夺目,像幽冥中划过的一线天光。
藤原广嗣无动于衷,他身边的武士也静默着,整艘船压抑死寂,唯有他自顾自续道:“中原武人诬陷逼迫,害您声名俱灭,远逃异乡,我不过杀几个替您出气,大师范何必动怒?那些人,风光时兄弟相称,可又有一人在您绝望时伸出援手?可见人心难测,唯有利,能信,能用。大师范,以您之能,宏图霸业唾手可得,你我何不化干戈为玉帛?将当年负您之人踩在脚下……”
巨船还在缓缓靠近,阴影笼罩,船首如山岳般压迫下来,谢云流三人的渔船在海之丸号面前如蜉蝣一叶。
谢云流微微抬首,冷道:“凭你,也配?”
藤原广嗣闻言挑了挑眉,手中折扇打了个转儿,忽然,他抬手一指,扇尖随他的目光一起落向谢云流身侧的浪三归,笑盈盈道:“救命之恩,知遇之恩都不配做您的筹码,那他呢?爱徒的性命您也不在乎吗?”
谢云流眉峰紧皱。
浪三归看了他一眼,自作主张上前一步,凛然迎向藤原广嗣,意味不明道:“你要救我?”
藤原广嗣欣然点头:“不错,浪三归,阁下少年英才,怎能就此陨落?藤原家向来爱惜,我以家主之位起誓,只要大师范肯回头,诸位不仅是藤原家的座上宾,将来这天下也有——”
“怎么,尾上菊村那个手下败将找您哭诉委屈了?”浪三归骤然打断,声音清冽明朗,稳稳当当被海风送至每一人的耳边,竟压过了藤原广嗣。
藤原广嗣脸色阴下。
浪三归不以为意,嗤笑一声,继而清晰道:“我把你的心腹和左膀右臂害得差点见阎王,他们知道他们忠心不二的主上,如今反过来不顾他们生死,甚至践踏他们刀山火海的一片忠心,打算救我这个仇人的性命吗?得鱼忘筌,过河拆桥,你也不怕手下们都寒了心?”
浪三归向来牙尖嘴利,一番挑拨离间让藤原彻底黑了脸,再看谢云流不为他所动的气势,便知道再无余地。谢云流软硬不吃,威逼利诱皆不放在眼里,他铁了心要同一刀流彻底划清界限,甚至成为死敌。
既然不能为藤原家所用,还会成为实现野心的绊脚石,那便断然不可再留!
“啪啪——”藤原广嗣双掌半举至耳边相击,眼睛半眯起,卸去那副虚伪假面,露出本来阴狠狰狞的面目,“既然想好敬酒不吃,偏要腹背受敌众叛亲离,那便成全诸位!”
他话音未落,四面八方的水浪剧烈暗涌起来,渔船在风浪里上下起伏,脚下老旧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般的吱呀声,舱檐上悬挂的灯摇摇欲坠,仿佛在发抖,和森然不动的“海之丸”号相比,像猛兽面前的蚂蚁。
然而蚂蚁尚且能吞象,无人敢小觑。
浪三归余光环视,看见浓雾里不断包围上来的东瀛海船,环成牢笼,想要将他们困死其中。
十数搜海船上弓弩手蓄势待发,渔船在广袤无余的海面上就是活靶,就算是眼瞎也能射中。
浪三归听陆明河说起过在剑阁追杀他们的弓弩手,那时不过五六人,如今翻了十倍之众,还真是精锐尽出,下了血本。
非鱼刀铿然出鞘。
鬼首之上,藤原广嗣猛地夺过身旁的火把,火光令下,仿佛应和天边再次裂开的闪电,机括声无孔不入,随之而来的是和暴雨一起破空的万点寒芒!
锐响因太过密集而连成长啸,谢云流同时动了,但他没有拔刀,只见他身形眨眼间如幻影消散,两道洁白广袖跟不上他的速度,还能勉强让人看清,袖袍临空轮转,极其霸道的内力从渔船中心推向四周,浩瀚奔涌,所有人的视野急速压缩扭曲,无形中仿佛一张看不见的盾罩下,秋风扫落叶似的将无数弩箭打落。
他的内力太过张狂,挡下弩箭后余威如海上风暴一般,摧枯拉朽推起巨浪,轰然掀翻了大半围困住渔船的东瀛海船!
严丝合缝的牢笼挡不住谢云流一击,海面上立刻七零八落,弓弩手狼狈砸进海里,藤原广嗣火把一指,咬牙怒吼:“还在等什么?!放出来!”
他话音一落,浪三归敏锐捕捉到不同寻常的声响,脚底“嗡”地一声微震,危险的直觉比不上他手脚的速度,他一把捏住身边红叶的肩,猛地提气一跃,“小心——”
二人还在半空,原本站着的地方被一股力量从下往上凿穿,半个甲板随之爆开,巨响之下四分五裂,无数木屑刀片一样飞溅,“刷”地从浪三归脸颊划过,惊险地在眼下一寸留了道血痕。
海水咆哮着上涌,一道人影也随之从凿穿的窟窿中一跃而上,他眼睛是不正常的猩红色,眼白连带瞳孔都被鲜血淹没。他的身形显然异于常人,四肢因为肌肉鼓胀而粗壮得可怖,把原有的衣服都撑破了,留下些碎烂布条。
深色的经脉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爬满他灰败的皮肤,湿透的长发纠结成团,原本的发髻半塌在头顶,他血色的眼睛刺向落在船舱顶上的二人,像饿极的野兽,五指笼起,钢爪一般直攻浪三归!
骤然袭来的厉风里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和一股说不出的腐臭,像把死鱼重新扔进血水里泡出来的。浪三归才站稳,有些猝不及防,唯有折腰向后一拧,锋利的指甲和溃烂的掌缘几乎贴着他的鼻尖掠过。一击不成,这只手反应极其迅速,交错至额头时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下压,指甲冰冷的尖端已经触到浪三归的额发。
千钧一发之际,红叶拔刀而至,刀刃横扫,以毫厘之机削到那长而尖的指甲,刮擦出的刺耳尖啸瞬间让人头皮发麻。
身后紧接着一声巨响,沉没一半的渔船剧烈晃动,船尾的桅杆竟然被此人掌风扫断了!
浪三归心有余悸矮身一滚,非鱼刀在他掌中翻转,顺势横斩向红眼人的小腿,锋利的刀刃“当”一声脆响,浪三归虎口一麻,仿佛砍的不是血肉,而是硬铁,浪三归来不及惊讶,本能后撤躲开此人的后踢,劲风逼得浪三归踉跄,他撑着非鱼刀稳住,余光看到身后已是舱顶边缘,脚跟悬在半空,身下便是足以吞噬万物的深海。
骤雨击打而下,红叶已经全身湿透,她身法轻灵迅疾,刀在她手中比她的剑更多了几分刚猛,她拦在浪三归身前,接连挡下这不人不鬼的怪物攻击,可对方无知无觉,任凭红叶刀法如何凌厉,两只胳膊都能硬碰硬。
怪物的脑袋一直偏向红叶身后,似乎浪三归是他唯一的猎物,还是他恨不得生吞活剥的猎物。
海风荡开他的乱发,红叶终于看清了此人的面目,心中惊疑不定。
“尾上菊村!”她咬牙说出这个名字。
浪三归不由浑身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