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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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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怪物的尾上仿佛还保留几分神智,又或许只是本能,在听见红叶叫破他名字后,僵硬的五官竟然牵出个毛骨悚然的笑,他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破碎嘶哑的咆哮,“杀——杀了——”

是要杀!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上船前答应过谢云流不得冲动,这下仇人见面,彻底被浪三归抛到九霄云外,他心头盘踞的恨意从未淡去过,只是有人替他拴住了命门,才不至让恨意择人而食。

浪三归眼中骤然充斥出血气,他右手非鱼刀一撑,借力跃起,趁尾上狂乱分神的片刻落到他身后一侧,电光火石间猛踢他后背空门,尾上结结实实吃了他一脚,前滚着飞出去,砸向前方战战兢兢从谢云流手中活下来的海船。

海船上的桅杆也倒了个七零八落,有大片碎木尖锐参差地立着,尾上如同断线风筝撞上去,除四肢头颅外,胸腹留下了筛子似的血窟窿。

原来并非真的无坚不摧。

一番试探让浪三归心里有了数,他自然不肯放过,脚尖一点紧随而上。然而就在他跃至海面上方时,熟料海水陡然破开,从下而上蹿出一道森寒银光,匕首像长了眼睛,算准浪三归轻功的位置,鬼魅般直取他后心!

浪三归人在半空避无可避,他警觉到身后不对,只来得及侧身勉强让开要害,非鱼刀向下急斩,持匕首的人却十分刁钻迅疾,匕首虚晃一招后灵活下刺,以水浪为掩,神出鬼没,从快若残影的刀光里掠过,趁机带起一溜血花。

而被扎漏了的尾上竟然嘶吼一声,从甲板上连人带刺站起来,粘稠浓黑的血液涓流一样淋漓,他身上的断木似乎对他没有影响,他不知疼痛,不惧死亡,三两步跃起,原本锋利的指甲方才被红叶削断了,于是提起拳头重重砸在浪三归后背上。

浪三归痛得闷哼,身形顿时从半空跌落,尾上趁机伸臂抓向他咽喉,握匕首的人也如影随形掉头杀回!

“师弟!”从尾上被浪三归踹走,到他遇袭,一切就在电光火石间,红叶眨眼的功夫就见浪三归坠海,吓得惊呼,手中长刀想也不想飞掷而出。她紧随其后,刀尖呼啸,破开疾风骤雨,狠狠撞开匕首,顺势探手掌力往前一送,直取偷袭者的胸口,迫得那人收手。

“红叶。”偷袭者念出了她的名字,音色轻柔却阴沉,似鬼蜮毒瘴弥漫,他终于从水浪间露出头脚,轻若无物般立在漂浮的碎木上,挡在红叶身前。

他一身黑色水靠,勾勒出矮小却精悍的身形,用东瀛话道:“许久未见了,曾经你不屑,今日终于舍得拔出洞幽刀了吗?”

红叶神色凝重,她同样立在浮木上,握刀的手一抬,浑身紧绷而戒备,“前岛,废话少说。”

“看来这小子在你眼里分量不浅……”前岛长一郎低低柔柔地说着,偏偏连海上的暴雨都扯不碎,他话才到一半,人已经隐入浓墨般的夜色里,“你肯为他拔刀,为他掷刀……”

危险而冰冷的气息如芒在背,红叶对他再了解不过,东瀛忍者,本就是毒蛇。

而打蛇的破绽唯有七寸,以静制动,他们的袭击只会冲人要害,一击不成便是他们暴露之时。

周围太乱了,眼见未必为实,红叶果断闭上眼,将耳力运到极致,凝神细听。

海浪,波涛,水花飞溅,风雨呼啸……

有了!

洞幽刀乍然而动,以雷霆之势骤然向前横扫,红叶这一刀十分笃定,大开大阖间完全不顾身后空门,招式掀起的劲风破开水浪,露出隐匿之人黑色的一片衣角。

前岛全身上下唯独暴露出一双眼睛,此时眼神竟然含了古怪笑意,全然没有被识破的慌张。

下一瞬,长刀和匕首狠狠相撞,迸出一串火星,蒙面的黑巾下,前岛嘴唇微动,低语道:“红叶,洞幽刀可易主,莫家并非后继无人……”

明知前岛此话不过为了乱她心神,红叶还是忍不住一震,眼前匕首再一次消失。

“你藏了这么久只为悟刀,如今要为那小子功亏一篑,值吗?”寒芒随着话语如电光火石闪现,方位却和他声音传来的那处截然相反!

红叶心里冷笑,刀锋在身前虚晃,继而出其不意地从肘下刺出,她旋身一避,长刀倏然拧转,正砍向前岛的额头,他半个身体还浸在水中,若非及时撤走匕首,这一刀就能将他天灵盖掀飞!

前岛目光渐沉,整个人被刀气震得气血翻涌,他破水而出,还想直攻红叶,猝不及防间,周围霎时涌起巨浪!

“海之丸”号像濒死的巨兽,发出了支离破碎的惨叫,半空似有一道闷了许久的惊雷直下,生生劈断整艘巨船!

前岛悚然回头,被眼前景象震得动弹不得,瞳孔剧颤,“主上——”

咸到发苦的海水灌入口鼻,浪三归双眼通红,尾上不知经历了什么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他的四肢坚硬如铁,整条手臂血脉喷张,肌肉鼓得比浪三归的大腿还粗,砸下来的力道势若千钧,就连汹涌的海水都缓冲不了。

浪三归一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双眼被海水刺激得发红,他拼力将非鱼刀贯穿尾上的心脏,浓到发黑的血滴到脸上,滚烫如灼烧。

紧接着浪三归眼前一黑,整个人都被按入水中,窒息感逐渐迫得他胸口生疼,而尾上连刀锋透体而过都无知无觉,可怕的力道掐住了浪三归的咽喉,让他动弹不得。

身体距离水面越来越远,仿佛要被深海和黑暗吞噬。

浪三归心一横,赌上性命,强撑着松开扣住尾上的手,喉咙瞬间炸开碎裂般的疼,他呛出一口血,忍着剧痛和窒息抽出非鱼刀,空出的手一掌拍在尾上额头,同时刀刃横袭,内力催到极致,强悍的一刀劈开海水,生生斩断了尾上的脖子。

卡住喉咙的手终于松动,浪三归用最后的力气抬腿踹开他,失去头颅的身体向下沉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意识开始昏沉,海水太冷了,寒意裹挟五脏六腑,浪三归无法呼吸,无法出声,胸口和后背分不清哪里更疼,四肢软得没有力气。

这一瞬他忽然有些害怕。

他要是死了,是不是就食言了?

不行,他绝不做食言的小人。

更何况,就算要死,他也不想孤零零死在何方易看不见的地方,这里这么黑,还得给仇人陪葬……

好不划算。

他不想有朝一日抱着何方易的尸体哭,也不能让他抱着自己的尸体哭。

就算再疼再累,只要还剩一口气,他都要活着!

浪三归松手扔掉手中肮脏的头颅,忍着四肢的痉挛,咬牙挣扎上浮。

水天漆黑一片,他看不见生机。

漂浮感并未停歇,甚至猝然剧烈起来,好像海中有苍龙愤怒而咆哮着翻身,冲破水面,巨浪随之滔天而起,复又“碰”地垂直砸落!

就在浪涛分开海面的一瞬,浪三归耳畔骤然清晰,哀嚎声,碎裂声,撞击声汹涌闯进脑海,他本能地张口,大口的空气涌入胸膛,随即胳膊被人一把扯住。

“师弟!三归,浪三归!”红叶声音颤抖,把浪三归拖上木板,见人溺水,着急起来就把他翻来覆去一顿拍。

浪三归侧身吐出几口呛进去的海水,咳得撕心裂肺,半晌才缓过气,他睁开眼,视线因为沁满冷水,看什么都模模糊糊。

喉咙火烧火燎,他差点发不出声,尝试了几下才艰难道:“师姐……你跟我有仇吗……”

红叶扶着他,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你吓死我了!你……你是不是疯了?上船前答应过我和师父什么!伤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快疼走火入魔了,浪三归转眼看清红叶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忍了忍,到底没说。他跌坐在摇摇晃晃的木板上,环顾了下四周,这才发现海面一片狼藉,说是经历山崩海啸他都信。

他顿时惊讶得忘了疼,瞪大眼睛,懵然道:“海之丸呢?那么大一艘船呢?”

“没了。”红叶该解释的时候又惜字如金起来。

浪三归盯着她。

红叶定了定神,言简意赅道:“你跌下去,师父看见了,一着急,就把海之丸一刀劈了。”

浪三归眼神像见鬼,他之前以为红叶说谢云流能劈船只是夸张,没想到是真劈……

不愧是天下皆敌也无所畏惧的武林巅峰。

“藤原广嗣呢?”浪三归傻眼道。

红叶安慰道:“掉海里了,你放心,师父那一刀他首当其冲,起码七筋八脉都得断干净,就是幸运捡回条命,这辈子也是个废人。”

浪三归:“哦。”

红叶幸灾乐祸地哼哼两声:“你还是想想怎么跟师父解释吧。”

说曹操曹操到,红叶话音才落,浪三归已经看见临风踏雨而来的谢云流,湿淋淋的眉毛胡子都竖起来了,一看就气得不轻。

浪三归顿觉不妙,立刻脑袋一歪,枕在红叶肩头,闭眼前飞快交代了一句,“我好疼,先晕了。”

红叶:“……”

这话倒不算说谎,毕竟他喉咙上还留着惨不忍睹的青紫指印,每一口呼吸咽下去都像一记记重锤往下砸。

海风吹透单薄湿冷的衣料,有些刺骨,浪三归昏昏沉沉,感觉有人的指腹贴上他后背几处要穴,控制着内力,帮他推开阻滞的经脉。

胸口疼痛渐缓,浪三归得以松了口气,不知不觉中,竟然真的昏睡过去。

这一觉浪三归也不知自己睡的是好是坏,自内而外浸出的疲乏让他一点力气都攒不出来,意识没了着落,开始逼着他看那些走马灯一样的梦。

变化零零碎碎,时而回到九岁前柴荆作扉的家,父母的模样已经模糊了,时而又是那条逼仄肮脏的暗巷,再后来苏府池塘里的荷花开了,他端着嫂嫂做的点心,顺走两壶苏鱼里偷埋的桑落酒,带苏荷爬上屋顶吹风赏花……

好像他人生里的每一次兜兜转转都是在春末夏初的时节,梦里走马灯最后落在成都,那座何方易把他强行带去的院落。

不知道寻新婚妻子的屋主人回来没有,那口棺材再风吹雨打下去都得受潮发霉了,桌上莫萨送的竹蜻蜓他还没来得及带走,要是以后有人住进来,肯定逃不过被丢弃的命运……

浪三归沉在梦里,隐约想起有人说,要是看见走马灯,那就是活到头了。

不对,他明明都报了仇,也好不容易从海里活着挣出来,凭什么还要让他看走马灯?

浪三归心有不甘,含着恨咬牙切齿,一不小心竟真的咬到了舌尖,他一激灵睁开眼睛,缓了缓,迎上谢云流寒沁沁的一双眼。

浪三归:“……”

他忽然还想再睡一觉。

“今日已是八月廿五,”谢云流站在床边,居高临下,语气像冻住的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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