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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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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和他说过,成都那一夜阿朵兰受了不小的刺激,病过之后人就有些呆呆的,话也很少说,有时候安静起来一整天都不出声,像失了魂。

大夫也束手无策,只说多带她出去走走,长大些或许会好转。

前方不远有个背阴的沙坡,何方易收好东西,把阿朵兰抱起来,“足够了,我们去前面休息会儿,好不好?”

阿朵兰乖巧环住何方易的脖子,点点头没吭声。

一大一小在背阴处暂歇,把东西吃了。

见小姑娘情绪还稳,何方易严肃起来,尝试和她讲道理,“阿朵兰,沙漠很危险,你一个人偷跑出来,芸姐姐也会很着急。”

阿朵兰反应了一会儿,蓝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难得话多了些:“我会写字,留给芸姐姐了,”又指指何方易的手臂,“你流血,要喝水。”

想是清晨处理伤口被她看到了,何方易拿她没办法,心软的一塌糊涂,脸上的严肃再也挂不住,柔下声道:“下不为例。”

阿朵兰不知听没听懂,眨眨眼冲他笑起来。

二人休息半刻,何方易吃过东西又喝了些水,体力恢复不少,还十分幸运地捡到大块没风化的石头,他用匕首削成小块,一路走一路留下标记。

阿朵兰到底年纪小,撑不住太阳曝晒的热度,恹恹趴在他背上,鼻息蹭过颈边,和风沙一样滚烫,何方易抬手试过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水囊里一滴都不剩,他全喂给了阿朵兰。

日头渐渐偏下,从高高在上变成斜挂天际。

“阿朵兰?别睡,醒一醒……”何方易着急起来,他想走快些,脚步却越来越滞涩,喉咙烧到干裂,说话时如同刀割,满是血腥味。

阿朵兰听话地想睁眼,睫毛蝶翼似的颤了一下,低喃出几个字:“看到……有胡杨花……”

“什么?”何方易凝神,没听清她说什么,却捕捉到风声里混杂的不同寻常的声响。

是水流声,还有草木枝叶的沙沙声!

何方易生怕是幻觉,驻足细听了片刻,惊喜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地势急转直下,视线开阔起来,思浑河水明镜般映着碧蓝的天,绸练缎带一样蜿蜒缠过河谷,沿河是高低错落的胡杨林,草木葳蕤,远看郁郁芊芊,生机勃勃。

只要寻到思浑河,上游不远就是映月湖,那里分布着村落,有一片不小的绿洲。

阿朵兰烧得昏昏沉沉,何方易唤了几声都没再醒来,连忙赶去河边。

胡杨木高大粗壮,枝叶投下大片阴影,树根处不知被什么动物刨出个窝,何方易让她靠在树窝边乘凉,自己去打水,眼看她喝下大半,又用沾湿的帕子替她擦脸。

清爽的凉意让阿朵兰缓过劲,睁开眼清醒过来。

何方易彻底松了口气,“还渴吗?”

阿朵兰看见河水时眼睛一下就亮了,高兴地直点头,何方易也高兴,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头顶,“坐着休息,我去吧。”

河水触手温凉,泥沙沉寂,水面尤为清澈,把何方易如今的模样映得清清楚楚。下巴冒出胡渣,脸上又是干涸的血又是脏兮兮的沙土,除了眼睛,都要认不出自己了,他不禁闻了下胳膊,嫌弃地直皱眉,十分有跳河里洗个澡的冲动。

何方易不由想起,当初第一次见浪三归,他也是这般狼狈,与后来干干净净出现在自己面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唯一没被遮掩的也是那双眼睛,可惜后来在成都,自己却只是觉得眼熟,没有立刻认出来。

若是当初在茶花楼就认出来又会如何?

何方易难得走神地琢磨了一会儿,发现好像也不会如何,他依然会被深深吸引,会忍不住靠近,会在那天浪三归睡在门外陪了自己一整夜之后义无反顾地爱上。

从没有人对他说过那句“我在”。

他永远记得那时的感受,这两个字好像瞬间将他空白的回忆和人生填满了。

浪三归的家书还捂在心口上,何方易不自觉抬手摸了摸,控制不住地想念他的模样,更想亲口对他说出信里最后那幅画的答案。

心跳乱了套,胸口有些疼,何方易默然调整呼吸,原来相思入骨成疾,古人所说并非妄言。

大漠白昼漫长,距离天黑还有段时间。

何方易只失神了片刻,他重新灌好水囊,掬起捧水把脸洗净。

水面被搅浑了些,沿河岸忽然传来风声动静,地面隐隐震颤,细小沙尘飞扬,何方易豁然起身,侧头看去。

目光所及,十数骑人马踏起滚滚烟尘,把低垂的穹顶染成昏黄色,马蹄踩断枝桠,碾过刺棘,陈旧的血腥味随干燥的风沙扑面而来。

是那支在沙暴中撤走的马贼,为首之人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就算化成灰何方易都认得。

何方易目光沉下,不动声色看了阿朵兰一眼,右手握住腰间的皮刀鞘,吞吴嗡鸣而出,极薄的刃映上思浑河的暮色水光,晃出大片霜白残影,像不化的坚冰,冷意摄人。

阿朵兰悄悄躲进树窝,半人高的草木掩住了洞口,藏好不过片刻,沉重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河岸边。

她透过缝隙,看见马尾扫过,高坐在上的健硕男人背对着她,右手一柄宽刃厚重的长刀,上面血色斑驳。

阿朵兰吓得大气不敢出,死死用手背抵住牙齿,抱膝瑟缩进阴影中。

“瞧瞧这是谁?何副使……哦不,现在应该称您一声左护法了。”卢祺嘶哑地开口,他依然穿得严严实实,如此炎热,双手还戴着黑皮手套,唯有一双形状和阿利亚像了七八分的眼睛裸露着,只是眼白发黄,满是血丝,显得阴鸷非常。

何方易目光冰冷,“既已被逐出明教,礼就免了,听闻血眼龙王败于少林方丈之手,如今受困达摩洞,还真是树倒猢狲散,前有东瀛小人,现在又是突厥贼寇,怎么,你给这些手下败将当狗还当成习惯了吗?”

一句话把人全骂进去了,十几个居高临下的凶悍马匪齐齐变脸。

突厥自大败之后一蹶不振,被驱逐至荒凉的漠北,一些游散部族铤而走险盯回河西这块肥肉,后来明教在西域如日中天,几乎没有他们的容身地,圣墓山下最为繁华的商道、村落、绿洲,所及之处都受到明教庇护,自此他们在大漠如同丧家犬,活得极为艰难,好不容易等到明教元气大伤,才有机会重振旗鼓。

本以为明教高手都在中原丧生殆尽,自顾不暇,没想到又冒出个新任左护法,一夜之间端了营地,杀得血流成河,还斩了首领脑袋,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

树窝前的悍匪脾气暴躁,一夹马腹就冲向何方易,破口大骂:“他妈的,今日就剁了这小崽子喂鬣狗!给大哥报仇!”

这人极为健硕,手臂肌肉夸张虬结,比何方易的大腿还粗,上身袒露大半,胸口黑黢,还生着杂草似的胸毛,他大吼着抡刀,身躯阴云一样压下来。

周围其它马贼此起彼伏吹起口哨,按捺不住似的,马蹄在原地颠起尘土。

何方易面无表情,闪身躲过下劈的刀影,这悍匪蛮力骇人,重刀带起的风声像裂帛一样铿然,何方易没有硬接,他的大半注意力还在卢祺身上,此人阴狠狡诈,绝不可能好整以暇玩什么单打独斗的车轮战。

一刀没劈中,悍匪果断飞身一跃跳下马背,重刀顺势兜头而下,随着他的动作,卢祺忽地笑出声,他一把扯掉覆面的黑纱,露出下半张被火烧毁的脸,森然如厉鬼,“树倒猢狲散么?那就让你看看到底谁是猢狲,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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