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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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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却忽然一呆,她在烛火摇曳中看见桌上那份摊开的邸报,心里升起异样的预感,“我气糊涂了,只是……西域商路已通,算上朝廷邸报发出的时间,至少两个月了,他不会真出事了吧?”

二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浓烈的不安和担忧。

房间里安静下去,只剩昏迷中的人难受的喘息,红叶重新舔了炭,不一会儿便热得她鼻尖冒汗。孙如多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浪三归脸色稍缓,他取掉针,和红叶一起把人送回床上,长舒了口气,“幸亏在万花谷混过……”

红叶不由看他,“你还去过万花?”

孙如宝贝似的摸摸他的旧针袋,“那是,这针袋还是药王前辈送的,在下不才,万花七艺皆有涉猎。”

红叶心不在焉回应他:“听说那里四季如春,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好地方,你怎么不留下?”

“啧,身在桃源心可未必,”孙如仔细掖好被角,锤锤他枯坐半晌酸疼的老腰,“三教九流者,恃才傲物者,赏善罚恶者,万花自成一脉江湖,我又并非江湖人,呆那儿做什么,不如来给宗主当帐房先生自在。”

红叶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很快又变得愁眉不展,“一直等不是办法,明日我便和师父商议,亲自去一趟关外,宗门步入正轨,和翁州势力关系缓和,一刀流短时间内不敢再兴风作浪,有康成和你在足够了。”

“我没意见,”孙如替浪三归拭去额上不断滚落的冷汗,目光里是掩不住的担心,“再耗下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撑过下一次毒发。”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小心谨慎的敲门声,还有小弟子的气音:“师姐——”

红叶转身时偷偷擦了下眼角,去开门,“深更半夜,什么事?”

小弟子眨眨眼,轻声道:“师姐不是说师兄睡了吗?怎么你和孙先生还在?”

“你来就问这个?”红叶叉腰。

“没,”小弟子从身后递出封信,絮絮叨叨:“驿站方才送来的,给三归师兄和你的信,我还奇怪怎么大半夜送信,驿站的人说明天除夕就不送了,所以才紧着今夜也要送完……”

红叶眼神一亮,连忙取过,封面上写了浪三归和红叶亲启,从玉门关外千里迢迢而来,红叶高悬的心终于踏实一半,高兴到指尖都在发颤。

“师姐?”小弟子见红叶似哭似笑,不明所以。

红叶关门赶人:“知道了,快回去睡觉。”

小弟子心思敏锐,伸脑袋还想往里看,少年人的关心直白而纯粹,“师兄是不是病了?最近总觉得他没精神,都不怎么跟我们比刀了。”

红叶摸摸他的头,安抚道:“风寒罢了不要紧,我和孙先生守着,回去吧。”

小弟子听话离开。

红叶关上门就迫不及待拆信,孙如也走过来,“怎么样?”

“是他们寄来的,”红叶开心道:“说东西找到了,只是路途遥远,他们跟随商队入关,怕我们担心,就先托驿站送了急递。”

孙如也笑了:“那就好。”

“我明日就去翁州等他们!”红叶风风火火就打算去收拾东西。

孙如立刻拽住她,“急什么?信是二十多天前发出的,眼下四处还在严查,他们走不快,少说得年后了,更何况明日除夕夜,你孤身跑去城里等不是惹人注目吗?”

红叶一想也对。

孙如笑道:“行了,回去休息吧,我守着就好,等他醒了我告诉他。”

“好。”红叶也露出难得轻松的笑,转身离开。

关门声轻响后,除夕前的夜晚恢复宁静。

只不过,对于千里之外的大漠,还有一处不见天日的地方,身处那里,昼夜没有区别。

所以何方易分不清楚,只在昏昏沉沉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用口音古怪的波斯语说了几个词——

腊月,新年,水源,还有活下去。

他这才有了时间的概念,恍惚发现,原来又是一年要过去了。

有人在他干裂的唇上滴下几滴甘霖,莫名让他想起北地入冬后飘下的鹅毛大雪,是温柔的,有些凉意,正好能安抚一丝浑身灼烧般的剧痛。

更像朝思暮想的人轻吻上来。

梦里也是个难得安静的夜晚,屋檐下一排细纱灯盏将要燃尽,庭院里雪花不断飞舞落下,他站在门外看了许久,见院中那口漆黑破旧的棺材上都覆满霜雪,模糊映出另一人的影子。

他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浪三归,像是在庭院中等了太久,头发和肩上都落满了雪,一头乌发被染成刺目的白……

不对!何方易心里一惊,不由上前两步。

橙色的烛光下看得更加清晰,他的白发根本不是因为落了雪,而是一根根皆成了白,他大半身影笼在昏暗中,身形不知何时瘦得这般单薄,寒冬腊月只穿了两件素白单衣,简直形销骨立,衬得本就稍大的眼睛愈发空洞,门口何方易的动静他像是听不到也看不到,始终沉默地望着那副棺柩。

雪花纷纷扬扬,只是触及他的脸庞时就融化了,水光泪痕似的,让何方易看得喉咙发紧,他想再上前一步,伸手去碰眼前人的脸,却被一道无形的墙堵住。

风雪更大了,狂风呼啸而来,把棺柩旁单薄的身影吹得无端透明,雪色胶着起惨白的月光,周围一切都变得浑浊冰冷,把整个庭院撕扯得遥远模糊起来,像一副画,一点一点被风雪从视线里擦除,仿佛不许他们今生再相见。

何方易只觉得如鲠在喉,可他动不了,就连呼吸都变得滞涩,霎时间万般滋味涌上来,喉咙里都是血味,他生平从未这般束手无策过,只能一遍遍低哑地喊浪三归的名字。

“三归……”

“他醒了?”口音古怪的老者听到断断续续的呓语,开口问。

另一个年轻人点亮岩壁上的灯,低头查看何方易的情形,伸手在他额上试了试,“没有,在做梦,烧没退。”

老者用手遮了下眼,像是连豆大的昏暗烛光都受不了,嘀嘀咕咕:“哎,我就随便问问,你又点灯,今天都点几回了。”

年轻人身形高大,灰发赤眼,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轮廓兼顾西域人特有的精致和深邃,火光下相貌绮丽近妖,美得夺人心魄。

“阿翁,您早些适应光亮,我才好早些带您上去,”年轻人说着话,手下不停,往破旧的石杵里加了几株奇怪的蘑菇,捣碎后挤出汁液,一点一点喂给何方易喝,“这里终究不安全,死亡之海紧挨哥朵兰沙漠,夜之队的人迟早会找来。”

老者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就那群小崽子?别说他们,你的本事还是我教的呢。”

年轻人笑了一声,“可您老了啊。”

老者佝偻的背不着痕迹僵了僵,又不服气般指指地上昏迷不醒的何方易,“你怎么不说是因为带了个累赘!”

“累赘也是您救回来的,当时您说去找地下水源,结果呢?”年轻人扒开何方易胸前的衣服,手脚麻利地换药,那道可怖的贯穿伤终于有了要愈合的迹象,他把剩下的蘑菇碎敷上去,重新包好,“不过……顺着暗河漂下来还没死,真是命大。”

“能活下去才是命大。”老者哼哼两声,目光从有光的那面移开,看向身后漆黑不见五指的洞穴深处,他还是难以适应这样的光。

他们跋汗一族从出生起就活在哥朵兰沙漠之下,大地窟不见天日,只有黑暗。血腥,争夺,厮杀才是他们的命运,非要觊觎上面那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年轻人没注意老者又偷偷去背光,自顾自道:“他一定也有一个对他很好的心上人。”

“哈?”老者还在努力缓解眼睛被刺激出的不适,“你又知道了?”

“直觉。”年轻人敷衍两个字,偷偷看向何方易手边一枚损坏凹陷的腰牌,东西原本被放在心口的位置,恰好挡住要害,要命的铁簇才没当即贯穿心脉,让他活了下来。

和腰牌一起的还有封信,外面裹了油纸,看得出是贴身的珍贵之物,若不是心上人送的,怎么会放在心口?

只可惜油纸被铁簇蹭坏一角,血水渗进去,信上的字迹全都花了。

老者忽然回过味儿来,十分敏锐道:“什么叫也有心上人?卡卢比,你——”

名叫卡卢比的年轻人垂下眼,回忆起什么似的,冰冷赤红的眸子里尽是温柔之意,“阿翁,你曾问我为何离开大地窟之后没有被沙漠中‘暴躁的恶魔’夺去双眼,就是因为她,是因为我见到了真正的月亮,她是神女,又怎会夺走世人双眼?我只是……心甘情愿向她献出我的心脏。”

老者忽然说不出话了,眼神晦涩难辨,哽了半晌,长长叹出口气,“月亮只有在水中,才是人间的月亮……罢了,都是你的造化。”

卡卢比将手指轻点在何方易滚烫的额心,闭上眼,轻轻吟诵起一串古老的祝词。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用的语言韵律复杂奇异,好像遥远部族里的祭司在悠悠对着天地诉说请愿,莫名给人神秘庄严又清亮的感觉。

老者跟着祝词哼出从未听过的曲调,就像黑暗里忽然穿插进几缕薄暮的日光。

就连风雪肆虐的噩梦也被穿透了,何方易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模糊的金色烛光从漆黑里飘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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