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三归不愿在他面前失态,一只手死死掐住了胳膊,指甲嵌进皮肉,勉强用痛感来保持平静,“你们……找到他了吗?”
天色擦黑,海风有了凛冽寒意,刮在脸上刀子似的疼。
“没有。”曼合尔闭了下眼,咬牙道:“他陷进流沙,还受了重伤,一箭贯穿肺腑,我们什么都没找到……尸骨无存……”他有些语无伦次,因为哽咽实在说不下去了,只能哑声重复:“三归,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敢看浪三归的脸,因为面前的木围栏上,有大滴大滴的水溅落。
短短几息,浪三归已经满脸都是泪,他无声无息,不像在哭,更像控制不住自己,泪水一颗一颗滚落,指甲不知何时刺破衣服,将胳膊剜出了血,可这点疼和胸口传来的锥心刺骨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谁干的?”
这三个字像是从一腔冰冷的血腥气里咬出来的。
曼合尔后背发凉,抬头对上他腥红的眼,残阳映在他瞳孔上,翻涌起整片无望的血灰色。
“是卢祺,”阿利亚不知何时站在了二人身后,一字一句道:“血眼龙王事败被擒,他带着曾经追随萧沙的杀手偷回大漠,勾结突厥马贼,劫杀商路和绿洲百姓,诬陷……诬陷我杀害同门,何方易是被我所累,教主本该让我去杀了他。”
曼合尔豁然回身,“你怎么起来了?”
阿利亚冲他点了下头,“我没事了,你先进去吧。”又对浪三归道:“你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
浪三归红着眼,面无表情,他一言不发,转回身看向幽暗深邃的海水。
曼合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不放心,不知道是不是怕浪三归听了原委会迁怒,可又觉得松了口气,他实在做不到阿利亚的冷静,那些话换了他便说不出口。
曼合尔走回船舱,躲到门板后,悄悄探出脑袋。
“我不信他真的死了,”阿利亚走上前,侧头看着浪三归,“突厥马匪自从有了卢祺的助力,不仅劫财,还屠戮遥远绿洲附近数个村落,百姓死伤无数,他散播流言,甚至安排假信使来挑拨离间,说突厥人要从漠北反扑,教主无能,已经暗中遣人同中原朝廷议和。”
阿利亚三言两语带过,可浪三归听得心惊肉跳,他们的处境,比起离开前何方易在叶炜家所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们教主为了釜底抽薪,难道让他去……”一想到他安稳呆在舟山的日子,何方易一个人在千里之外的大漠里出生入死,浪三归就快受不了了。
阿利亚点点头,看他脸色差得厉害,有些不忍,“你……还要听吗?”
“你说。”浪三归语气坚定。
阿利亚只好继续:“卢祺藏身的营地在死亡之海边缘,那里沙暴频繁,地形位置瞬息万变,像一个天然的迷魂阵,何方易阴差阳错得到营地的确切位置,是蜀中分坛失踪的苏莱曼和一名唐门弟子冒险传出来的。”
浪三归哑声道:“所以他才要铤而走险。”
阿利亚叹了口气:“明教精锐仅存十之一二,又在保护绿洲百姓时伤亡折损,教主亦是不得已,把能给的人都给了。”
“后来呢?”
“死亡之海听名字是很凶险,可那里也有绿洲和河流,我们找到卢祺和另外十五具杀手的尸体,除了他,他失踪的地方就在河边……三归,中原有句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信吗?”
“我信。”
夕阳不知不觉已经沉下,月色清辉般温柔,渐渐淡化了浪三归眼中的血色,让他在说那两个字时,眼神纯粹。
纯粹到虚假,阿利亚知道,他只是在忍,想用谎言骗过自己,怀揣渺茫无望的那点念想,用死不见尸来拖延和麻痹,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离开前陆明河答应过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的下落。”
浪三归不说话了,静静看向远方的明月,忽然想起数月前第一封寄出去的信,不知道何方易收到没有。
若是收到了,有没有看出信的最后那副乱七八糟的涂鸦,是他把睡着时洇上的墨迹改成的月亮。
应该能看懂吧,自己还添油加醋补了句“别后唯所思”,那时只想让何方易想起后一句“天涯共明月”,想让他明白自己满心思念,却忘了写信时是秋天,更忘了这首诗的前一句——
心曲千万端,悲来却难说。
浪三归后悔得想哭,怎么就选了这样一句诗。
沉默是悲恸爆发前的压抑,更是无声的逐客令,阿利亚悄悄离开甲板,推开船舱门,被曼合尔一把拦住。
“你还在这儿做什么?”
“嘘,小点声。”曼合尔伸头看了眼外头,见浪三归依然站那儿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他身上浸满冷月,背影显得孤寂伶仃。
曼合尔不忍再看,回身时听见阿利亚低低咳嗽了几声,忙道:“我送你回去。”
“嗯,”阿利亚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先去找一趟红叶姐,他这会儿不想见我们,但不能不管。”
“好。”
二人走下舷梯,阿利亚忽然道:“你一直守着,难道怕他会因为我和卢祺的关系迁怒我吗?”
曼合尔心思单纯,所思所想几乎都写在脸上,闻言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那个人毕竟……”
“曼合尔,事实如此,卢祺的名字没什么好避讳的。”
“我只是怕三归他一时怒急。”曼合尔小声嗫嚅。
阿利亚失笑了一瞬,认真道:“哪怕他真的迁怒,也是我该承受的。”
曼合尔以为他自怨自艾,皱眉看向他,又发现他眼神并无不妥。
曼合尔欲言又止,觉得对方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回忆里他的瞳孔深处总是笼着散不去的阴霾,哪怕再久远一些,没出事之前,他身上还有些涉世未深的天真,如今一并烟消云散。
阿利亚见他发呆,轻拍了拍他的肩,继续往前走,“世间事有因才有果,卢祺死有余辜,可他毕竟与我血脉相连,小时候,他一样护过我,疼过我,我做不到无动于衷,说到底这恶因与我有关,不论是不是我的错,我都得认。”
曼合尔不明白,脱口道:“他是他,你是你!你没做错……”
“我没做错,所以就该心安理得划清界限,继续龟缩不前,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委屈?”阿利亚打断他,反问道。
“我……你……”曼合尔嘴笨,被他堵得不知该怎么反驳,气呼呼道:“你本来就委屈,你们都是被他害成这样的……”
“我只是不想再逃避事实,曼合尔,这世上行善作恶有得到报应的机会,可人的命,从来就不公,更没有选择的余地,就算明尊怜惜世人,不也从未救世?自己的路,只有自己能渡。”
曼合尔讷讷道:“那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