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摩涅,当目光落在自己怀前的木盒子上时,他的面色大变,变得凝重,十分难看。
抱着木盒子的手,不由紧了紧,站在原地的摩涅,想要继续拍门的手,停在半空不动,沉默了好一会,斟酌了再斟酌后,还是选择抬手,再敲了敲殿门。
敲了又敲的门,还是没有等到净渊的回应。
摩涅知道,他在里面,可他就是不愿意出来。
“大人...”
摩涅深深吸了一口气,斟酌了又再斟酌,像是鼓足了勇气,最终推门而入。
刚踏入鬼愁寝宫的里殿,摩涅只觉得仿佛堕入千尺冰窟般,四周冷得刺骨。
这一次,净渊并没有像先前那一次一样,对着摩涅进行无差别的攻击。
“谁让你,进来的...”
净渊的声音,哑沉得特别厉害,满殿层层叠叠的黑纱帘帷,随风微拂,彻底遮挡了摩涅的视线。
他只从层层叠叠的帘帷之中,隐约见到,净渊整个人坐在背光的角落里,那张藏躲进阴影的脸,让摩涅完全看不清楚他此时的情绪。
但从他问话的声里,便能听得出,出此刻的净渊,心情极差。
刚走进来的摩涅,抱着木盒子的手,下意识猛地一紧,僵着身子,站在原地。
“滚出去。”
净渊再次言简意赅抛出三个字,忽而,叮叮当当的声儿从角落传来,似是酒瓶子东倒西歪的声音。
“鬼、鬼主...”摩涅面露难色,却始终站在原地不肯离去,“这个,今日我必须交给您...”
说着,摩涅朝着里头的净渊走去,将手里的木盒子,放到了他跟前的地上。
净渊依然沉默,一动不动的,像是没有听到摩涅说的话。
“鬼主,您、您,还是亲自打开吧...”摩涅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十分悲伤,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满是倦意,“再拖下去,怕是不可以了...”
净渊还是沉默不语,只是伸出的脚,猛地朝那木盒子用力一踢。
哐当一下,木盒子被打开了——
原本半死不活的净渊,黯淡无光的紫瞳,骤缩成斑斑针点,整个人直接错愕得一片失神。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根小小的红绳银珠链子。
只是,这红绳银珠被血濡湿了个透,甚至微微变了色泽。
是他先前跑去南海,问浮月找来的那一对沧海鲛珠。
一颗给了陌离,一颗给了...
摩涅的双眉都揪在一起了,十分担心,忍不住试探浅浅一问:“鬼主...”
净渊指尖微动,木盒的盖子被一股鬼力猛地掀开,哐当一下,直接落地砸成两半。
一片血肉模糊之中,依稀可见,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婴孩尸身,而方才那一根红绳银珠链子,正是戴在了一节如小莲藕似的初生婴孩左手腕上。
是长宁。
摩涅看见,净渊的脸上,表情瞬间大变。
被阴鸷填满的眸光沉沉的,冷得如寒冬凛雾,紫瞳在绛紫与灵白来回切换,青筋暴涨的脖上和眼周,那些诡异骇人的黑纹越来越多,越爬越猛。
净渊整个人被浓郁的杀意裹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失控,大开杀戒。
“鬼、鬼主,你、你冷静些...当务之急,还、还是...”
摩涅怕得下意识整个人后退着,连话都说得有些结巴。
后面的话,他有些于心不忍,可最终,想了想后,还是说了出来。
“还是,将小殿下的尸骸,沉入聚魂鬼海的化生鬼池吧...”
“化了。”
净渊淡淡抛出这两个字,让摩涅彻底愣怔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摩涅又再次重复了一次:“化、化了?”
鬼主的意思,是用九幽冥火,直接将小殿下的尸身烧了化骨,撒入冥川,不入轮回。
“鬼主,若是这么做,小殿下...”摩涅心情五味杂陈,泪光灼灼,“他可就直接无法入轮回了...若是鬼后大人知道了...”
“那你、你就...”
净渊头痛欲裂,强忍着想要杀人见血的冲动,十分暴躁地捡过倒地的酒瓶子,闷头喝了一口。
他意图想要借那浓酒,缓解那一阵阵绵绵刺刺的头疼,却发现全都没用,转着便狠狠将手里的酒瓶子砸了个粉碎,有些自暴自弃说着气话。
“就让陌离,直接来找我...”
“滚!给我滚出去!”
一股鬼力化作万千鬼手,朝着摩涅袭去,将他活生生拍出鬼愁寝宫的里殿。
嘭的一声,鬼愁寝宫里殿的门,狠狠关上!
被净渊一招重伤得倒地狂吐血的摩涅,缓了好一会,才从痛得一片泛黑的眼前缓过神来,目光忧忧望着眼前这扇紧闭的门。
摩涅刚走没多久,鬼愁寝宫里殿内,依稀传来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的呜咽哭声,低低沉沉的,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挥之不去的雷鸣,让人听了,特别难受...
...
陪着英磊前往山神庙,将他准备的那一大袋子法器,派发给刚成形的小妖小怪,教会他们使用和护身后,朱厌便又只身一人,重返去了昆仑山。
昆仑雪山上,寒风凛冽,漫天黑雪早已停了,覆盖在地上,薄薄的一层,却始终化不去。
人的脚一踩在上面,便在上头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子。
一阵寒风卷着些许凉意,朝着朱厌迎面而去,让他忍不住伸手,拢了拢自己的狐裘披风。
“原来...”
站在昆仑雪山神桥头的朱厌,仰望着天,指尖接过从树上飘落的雪,凉意在温热的掌心化开,变成一滩不算清澈的水液,从掌缝中,滑落在地。
“真的,才过了三天而已...”朱厌目光忧伤,神情十分落寞,“我竟觉得,好似千万年之久...”
三日前的事,还历历在目。
朱厌垂眸,收回忧伤的目光,准备转身离去。
哐的一下微响,脚下好似踩到了什么硬物。
朱厌俯下身子,手轻轻掸了掸被薄雪盖着的地面。
是一具有些破烂的小木偶。
小木偶上传来了令朱厌感到十分不快的熟悉气息,让他顿时皱紧了双眉,眉目间多了一抹不悦的神色。
朱厌不语,只是伸手,从眉心抽出了一抹暗红的光丝,注入了小木偶体内,静静闭上了双眼。
下一刻,他的视线,便切换到了小木偶的视线。
小木偶的眼,很诡异地亮了一下。
朱厌再度睁眼,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脸色青白,肤色白得跟死人一样,毫无生气的俊脸。
是乘黄。
“接下来,可是一场好戏,你可要好好帮我...完成任务...”
这画面,不过维持了仅几秒而已,眼前一黑一亮,便又变成了另外的画面。
耳边是咆哮刺耳的鬼吟,眼前是漫天飞舞的法阵。四周一片混乱,不是厮杀,就是打斗。
正是三日前的昆仑雪山一战。
眼前的视线,不断跳闪着,断断续续,最后直接一片黑,便没了。
朱厌睁眼,盯着手中这一具破烂小木偶,眸色不清,语气不明,幽幽一道:“是傀儡术。”
整个大荒里,最擅长傀儡之术的,便是白泽令的初代执掌者之一,乘黄。
可是,乘黄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死在了很久很久以前了吗?
朱厌从眉心抽出了一抹红色的戾气,注入了手里的小木偶。
小木偶浑身上下亮了一下后,下一秒,便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木头咯吱声。
些许破烂的小木偶,它动了。
朱厌将手伸到了跟前,与小木偶四目对视:“带我...去找你的主人...”
小木偶望着朱厌,发呆了老半天后,才十分迟钝地冲他点了点头,又磨磨唧唧从他掌心跳下,朝着某处疯狂跑去!
而朱厌,则是跟在它身后,寸步不离地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一心只想尽快跟上那寻人小木偶的朱厌,根本就没有留意到,一旁沾覆了些许黑雪的树枝上,正停着一只硕大的大红斑曙凤蝶。
黑红相间的蝴蝶,双翅微微振动着,泛着令人目眩神晕的漂亮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