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又一股浓烈白雾,从不知角落朝着门口方向涌去,只一会,便彻底遮挡了朱厌的视线。
浓浓白雾之中,依稀传来的声音,像远古的钟,好听得富有节奏,让原本十分警惕的朱厌,骤然愣了又愣,彻底失了神。
是鼗鼓的声音。
还有,其他的声音。
是对话声。
“这不是我送你的鼗鼓吗?怎么变成法器了?”
“嗯。我把它炼成我的命格法器了。”
“你就那么喜欢吗?”
“嗯。你送的,自然喜欢。”
“怎么样?我厉害吧?”
“嗯。厉害,我瞧瞧——”
“要不,我把你送我的那把油纸伞,也炼成法器好了。”
...
“阿离,下雨了。”
“阿厌,淋雨...有何可怕?为何要避?”
“真是木头啊...”
“你,怎么买伞了?”
“你不是说,喜欢伞吗?”
“我何时同你说过,我喜欢这伞了?你若是病了,可咋办...”
“我可是喜阴的大鬼槐,最喜这雨霜之天。”
“是我想买这伞的,你便替我收着来用吧。”
...
昆仑山窟内,乘黄的老巢里,布满细碎砂砾的地面,用血绘满了古老符咒,是一个泛着白光的百丈大阵。
盘坐在法阵中央的乘黄,赤黄双瞳流光溢彩,眼里场景千变万化着,像是隔空在看着什么东西。
乘黄擒在嘴角的冷笑,皮笑肉不笑的,渗人得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别人说着话。
“朱厌,这世间,恩怨难辨,爱恨难消,所有的真心,都会被辜负。”
‘缉妖司’的外殿里,白雾被风吹得四散,却诡异得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
空气里那股刺鼻又突兀的霉味,反而随着风,被吹得彻底不见了味道,取代而之的,是被一股淡淡的新木味道。
那是一种像是刚被打磨好的木制家具的味道。
白雾之中,传来一道令朱厌十分熟悉的声音。
“朱厌,好久不见。”
闻言,朱厌的红瞳,不由微微一愣,眸光轻轻一闪。
当听到这道熟悉到刻骨的声音时,他的心,好像被人用了一把刀子,狠狠剖开皮肉后,疯狂朝着跳动着的心,毫不留情,刺了又刺。
疼,胀,痛,酸,涩,还有...
这些如同阴雨天般淋漓不尽又绵密不断的疼,裹扯着朱厌的心脏,让他难受得都快喘不过气来。
“阿厌,风吹雨打...”
朱厌激动得浑身有些发颤,藏在袖里的手攥得指尖发白。
他的的眼里,止不住冒出微微水光,嘴角笑着呢喃出声:“雪落霜降,世间一切,万法自然...”
他的呢喃自语,不知不觉中,竟与对面白雾中传来的声音,相互交叠着,就像是穿破了某一层时空。
白雾微散,露出的人,身着黑衫蓝袍,手持鼗鼓,高大又伟岸,站姿如松,腿长身高,五官深邃,嘴擒淡笑,站在原地,只是静静望着他。
“离仑,几万年了...”朱厌情绪低落得微微失控,泪光闪闪,发酸涩胀的喉间,忍不住滚了又滚的喉结,努力克制着哽咽的哭意,“我好想你...”
那一场在九幽的旖旎美梦,那一场欲灵幽树布下的欲爱之境,朱厌始终只把它,当作是一个昙花一现的梦而已。
那不过,是一个因为他过于思念离仑而生出来的好梦,骗骗他自己,安慰他自己,仅此而已。
论谁,又能把那一场淫.靡.到极致的梦,当作真实的回忆呢?
来人在看到朱厌见到自己后,脸上丝毫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不由好奇地轻轻歪了歪自己的脑袋。
随着他的动作,他的颈部后方,不由发出了骨头咔嚓咔嚓相互摩擦的微弱声音,而那双灰蓝的眼,呆滞地动一下,也只是,轻轻的一下。
朱厌的左眼,滚下了一行泪,挂在嘴角的淡笑,温和之中,却是十分苦涩。
鼗鼓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鼓点越落越密,逐渐变成一种十分诡异的节奏,试图扰乱朱厌的心绪。
朱厌与对面的人,中间隔着滚滚白雾,就像是九重天上一条无法跨越的鹊河深沟,永远无法跨过去。
“阿厌...”
站在朱厌对面的‘离仑’,薄唇微启,面带微笑,表情阴鸷,语气却过分的温柔,轻声细语的,像一条诱人堕落的毒蛇。
“你不是很想我吗...过来...”
说完,‘离仑’朝朱厌,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左手,等着他走过来。
朱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望着他。
等了好一会,还是不见朱厌有丝毫想要朝他走来的迹象,‘离仑’嘴角的笑,有些绷不住了,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你没听见吗!我让你过来!”
‘离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凶很凶,连说话的音量,都不自觉提高了很多。
原本只闻鼓声,不见踪影的鼗鼓,骤然出现在‘离仑’身后,变得超级大,比‘离仑’的身躯,足足大了好几倍多。
鼗鼓的鼓面,泛着诡异的红光,摇动的鼓身,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响,直到后面,火红的鼓浪,干脆化作带着红光的白骨骷髅手,朝着朱厌方向袭去,似乎一定要把他拖过来才肯休手...
朱厌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离仑’,眼里的目光,悲伤又难过,心疼又痛苦。
在看到鼗鼓朝他发起攻击的瞬间,朱厌便彻底明白了。
鼗鼓,是离仑的命格法器,离仑修炼时,说不定还望里头存过部分他的精魄。
精魄生于离仑,自有部分他的记忆,那么,命格法器便绝无可能会攻击曾与离仑结过契的自己。
可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着朱厌他所看到的诡异。
不该存在的缉妖司,不该攻击他的离仑法器。
还有,不该存在的...离仑...
彻底冷静下来的朱厌,脑海里飞速思考着从他踏入这处后的一切蛛丝马迹。
有人,以离仑的命格法器为引,化出昙花一现的嗔海憾境,试图想要把他困死在这里。
或者,换个说法,有人,想要他朱厌死,想要他朱厌的...命。
这里,是早已荒废多时的时光山谷,是数万年前乘黄的老巢。
那这施法之人,也定是乘黄。
恍惚之间,朱厌又隐隐想起,净渊先前同他说过,只要想办法找到离仑的命格法器,或许便能扭转出一线生机。
虽然至今为止,朱厌还是不明白净渊口中所说的‘生机’,到底是指什么。
可如今,让他阴差阳错寻得离仑的鼗鼓,那他今日,就一定要把它带回去了!
对面鼓浪化出的红光骷髅手,在即将抓上朱厌的瞬间,这一片嗔海憾境里,突然响起叮叮当当的铃铛声——
下一秒,一把缀满金红铜铃的油纸伞,从天而降,挡掉了这一波攻击。
一团白雾之中,一只无比巨大的大白猿,由虚到实,缓缓现身。
而它肩上,坐着的,正是朱厌大妖的人形法相,身形若隐若现的,悠哉晃荡着一双又长又直的腿,歪着小脑袋,眼神呆呆愣愣的,直勾勾望着对面的人。
是朱厌的法相。
‘离仑’见状,顿时恼羞成怒,直接纵身一跃,想要亲自上前,来捉朱厌。
原本在他身后响个不停的鼗鼓,鼓身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大刺激,摇晃得愈加激烈。
鼓面发出的光,一会幽蓝似水,一会艳红如血,像是有什么附在上面,此刻正互相争夺和打斗着,想要争出个胜负。
一瞬之间,鼗鼓的鼓面,从红变回了蓝,鼓浪也变成了淡蓝色,化作无数根微透带蓝的粗长藤蔓,伸向‘离仑’,将他捆住,企图阻止他朝朱厌而去。
‘离仑’被半空朝他伸来的藤蔓抓住了,拼命挣扎。
鼗鼓之中,折出一抹蓝光,飞到被捆在半空的‘离仑’跟前。
这一抹淡到几乎一吹就散没的蓝光,落地化成了离仑的模样。
朱厌眼瞳,骤缩成针,有点反应不过来。
怎么回事?
又是,一个离仑...
鼗鼓蓝光化成的离仑,身形透明,若隐若现,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
他收紧了自己的手掌,那些抓住‘离仑’的藤蔓也随之收紧,扭头冲朱厌大吼了一声。
“走!快走!”
朱厌还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鼗鼓化作的离仑,用尽全身力量,使出最后残存不多的妖力,反手一拍——
借着一波巨大的鼓浪,活生生将朱厌打出了这一片嗔海憾境里。
“走!快走!听到没有!走!”
朱厌被这股力量直接打飞,整个人朝后方的大门方向飞去。
力量太大,以致于朱厌瞬间吐出了好几口血。
“离、离仑...”
很奇怪,朱厌被离仑赶出嗔海憾境的那一刻,疼得发懵的脑海里突然闪现过一瞬间的清明。
离仑的身上,背负了太多太多的秘密。
而这些秘密,比起离仑他对自己的爱,或许,离仑更爱的不是他朱厌,而是他想要守护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