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线里,仅由几根喜烛的光撑着,照亮了摆在里殿中央内的床榻。
不。
与其说是床榻,更精准的描述是,一口棺材。
很大,很大的棺材。
比之前大祭司造出来,要烧毁陌离尸身的那一口裹尸灵棺,还要大上好几倍,就算是合葬着放多几副尸身进去,都绰绰有余。
这一口棺,比大祭司造的,还要精致数万倍。
这口棺的棺身,外琢了九幽无相鬼佛,内雕了重瓣苦海红莲,沿镶了珍罕的翡璃明珠,裹着冰霜的乌黑曼珠沙华,如同一只只索命鬼手,缠上了雪白无暇的棺身。
净渊亲手布置了这一口棺,棺内罗绫织锦,红绣喜褥,华丽又精致,一对绣了永结同心的红鸳鸯头枕,其中一只因枕了一个人,微微往下凹陷着。
是陌离。
陌离的头枕边上,被净渊放了一个很可爱的小人偶娃娃,陪着他一块睡着。
这个三寸高大小的小人偶娃娃,可爱又精致,但细看之下,便发现,它根本就是个迷你版的净渊一样。
白日里落鬼长宫的那一幕,直接给了净渊当头一棒,他彻底看清了一切。
那时的净渊,抱着陌离,离开了落鬼长宫,将他带去了佛生泉池,帮陌离沐浴净身,只是全程里,净渊一言不发。
哗啦哗啦的水流,从赤.裸的身躯落下,顺着净渊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过宽肩和窄腰,淌过腹线和腿根,最后汇在脚底,顺着冰冷的青石,重新流回佛生泉池里。
滴答又滴答的,透明的水珠打湿了一头及腰紫发,贴着腰身,聚在发尾,滴落在地。
净渊抱着陌离,走到了一旁的软榻上,将陌离尸身轻轻放下。
泉池的水珠,顺着尸身干枯的灰发尾端,将红艳的软榻,打湿得变得一片深。
拿过一旁干净的丝帕,净渊跪在软榻跟前,帮陌离擦干身上的水珠。
身后的佛生泉池里,氤氲热气混着来回涌动的水流声,青玉长桌上的紫檀玉螭炉盏内,隐隐飘出一股又一股异香的紫烟。
是生犀灵香。
这通灵的罕物,取物珍罕,制法繁琐,燃介更难,结契鬼侣须得万分忠诚,献出三盅心头血混入,方可点燃。燃之,可与鬼灵通识。
可惜,净渊点了一盅又一盅的生犀灵香,还是没有等来陌离的鬼灵。
骨节分明的手拿着干净的丝帕子,小心翼翼地擦过榻上人被水打湿的分寸肌肤。
帕子擦过陌离布满缝合残线疤痕的凹陷小腹,擦过满是淤紫指痕掐印的腰身,最后,在擦过他尸斑显露的大腿根时,骤然停下了。
一声被刻意压得很低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还没听到几声,反而听到了巴掌的响亮声。
用力十足,力道很大,足以听得出下手之人用了多大多重的力道。
鲜红刺眼的掌印,浮现在净渊的侧脸。
望着眼前的尸身,净渊一向肆意张扬的脸上,因为太过痛苦略显得些许麻木,紫瞳里就像下起了一场经年不休的暴雨,怨恨、痛苦、后悔、苦涩。
“又一次...又再一次了...”他无力又颓废地跪坐在陌离身边,一遍又一遍的喃喃自语起来,“你说得对,没人...比我更混蛋了...”
大抵是疼得麻木了,净渊也是真的疯了。
斩荒链化出的银刃,仅在他掌心飞停了还没半秒,寒光一厉,转而再见之时,是飞在他的胸膛心口上,与皮肉仅隔一分远。
斩荒链是陌离送给净渊的,后来也被他炼化为命格武器。
斩荒链化成的银刃,共鸣到了净渊的悲伤和自残意图,发出了刺耳铮鸣声的刀身,战栗不止却不愿再朝前一分,与净渊正在无声搏斗着。
此刻的净渊,就像一盏失去方向的船只,他只想着莽撞直前,不顾也不虑葬身汪洋之危。
最终,与净渊无声反抗着的斩荒链,还是输给了自己的主人。
噗嗤的微弱水声,是刺穿皮肉,鲜血涌出的声音。
哗啦的撕裂响音,是皮肉撕裂,一半心脏被取出的声音。
源源不断的血,从狰狞的伤口疯狂溢出,顺着净渊结实壮硕的胸膛,往下淌去,滑过块状分明的腹肌,撕裂的心口隐约看得见,里头正在跳动的细小血管。
被血裹满的掌心上,那一半紫红的心脏正跳得正欢,却在下一秒就被紫蓝的火舌舔满,最终化成一团紫蓝的血雾,再渐渐变成一具巴掌大小,浓眉大眼,长得跟净渊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尸体,却比他少了几分肃杀之气,多了些许稚嫩呆萌之质。
一抹发黑的血,从陌离失去额印的小血洞里飘出,化作一股黏腻的水液,最后钻入了躺在净渊掌上的小尸体。
小尸体吸了陌离的血后,那双无神枯黑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一口干涸多年的死井突然涌灌入了甜美的甘露,枯黑转为水青,炯炯有神的眼珠子,水润饱满,特别漂亮。
赤.身.裸.体.的小尸体,在榻上偷偷动了一下,慢吞吞坐了起来,雪白的小脸颊两侧,蓦地长出了两朵拇指印大小水青莲印,可爱到不得了。
迷你版的净渊小尸体,那一双水青眼珠转溜着落在净渊脸上时,顿时一片暴怒,宛若一只炸毛的小兽幼崽,小脸颊上的两朵拇指印大小的水青莲印,开始蔓延长大到爬满整个脸颊,如同一只坏透了的小恶鬼。
这是咒怨鬼灵。
当净渊的内心被陌离的死,冲击得瓦解自我,即将滔天悔恨和痛苦彻底吞噬之时,化出来的产物。
比起身为鬼识分身的小骷髅鬼,这是一个更为纯粹的净渊分身,足以对抗真正的他,阻挡自己在失智情况下,再度折辱和伤害陌离。
小不点一看到软榻上断气不动的陌离,水青眼珠一下就包满了泪,又扭头一看见净渊,就莫名心生敌意,顿时龇牙咧嘴起来,恨不得想要将他给吞了一口消化掉。
净渊伸指弹了快气炸的咒怨鬼灵小脑门一下,刚化形的小不点噗通一下,白花花的小屁股蛋摔在软榻上,直接昏得倒头大睡了过去。
净渊拎着它的小短腿,把它捻着丢在一旁的头枕上,就不再理睬它,转头默默地帮陌离净身穿衣。
榻上一旁,放着一套叠放整齐的喜服,是成套配对的佩饰,华丽,精致,漂亮,雍贵。
漂亮精致的五官上,布满大大小小无数伤口,早已失去平日的红润,只余一片惨白。
失去眼睛的地方,微微下限着,太过直白的腐眼白骨,看得人头皮发麻。
净渊从旁取过了一条漂亮的流萤眼纱,小心翼翼,视若珍宝般,挡住了陌离血淋淋又骇人的眼眶血洞。
喜服,穿好了。
陌离的双手交叉轻置于腹部,被净渊一把打横抱走,回了鬼愁寝宫。
殿外的高空,烟火一簇接着一簇,璀璨又绚烂,照亮了黑夜紫月,照亮了宫外底下欢呼狂庆的鬼族子民们,却照不亮鬼愁寝宫的昏暗悲寂。
“陌陌...”净渊单膝跪在棺前,动作轻柔执起棺中人的手,朝那冰凉又淤紫的指背,无比虔诚地落下一吻,“时辰到了。”
净渊抱着陌离,朝着殿门,缓缓走去。
相互摩擦交缠着的婚服边沿,混着寒冷的阴风,摩挲着发出细微的布帛声,浅浅的脚步声,还有陌离身上那些繁琐又华贵的配饰,撞击下发出的叮叮当当声。
这股声音响在耳边,就像一颗颗雪寒天里碎裂的冰珠一样,十分悦耳。
净渊没有带陌离去哪儿,只是将他抱到殿门口,让陌离陪他一块静静坐着,望着漫天盛开的璀璨烟花,听着鬼族子民的欢呼狂庆。
“陌陌...”净渊执起怀里人的手,眼帘低垂,长睫扫落的阴影,遮挡住了他的眼神,“你可喜欢这些烟花?”
怀里人的脑袋,一如既往的沉默,无力地抵靠在他的肩上,净渊的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全凭净渊的力量撑着,才不至于整个人都瘫落在地,漂亮的珠帘凤冠遮挡了几分他伤痕累累的伤面,让人瞧不起真正的容貌。
“小观音,这件婚服,你可喜欢...”净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骄傲里却带了些许无奈,“这两套婚服,是本殿一针一线亲手做的,做了很久很久呢,都把本殿的十根手指头扎成血淋淋的马蜂窝了...”
“离仑那小子,当初还问本殿,为何不用鬼力治好这些伤。”
“陌陌,你知道,本殿是怎么回复那个臭小子的吗?”
“本殿说,‘这是我,向你邀功的勋章。’”净渊说着说着瞬间悲伤起来,趁着眼泪快落下前猛地一个抬头,装模作样望着天上月,说着莫名其妙的话,“陌离,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一滴血泪,逐渐从腐眼白骨里滚落,渗湿了覆在眼上的那一条流萤黑纱,滑过长了尸斑的脸颊,留下红粉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