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王掌柜忽然停下手里的活,从抽屉里拿出个纸包,“这是你上次托我找的桑白皮,治咳嗽管用,送你的。”
“那怎么行……”林瑜连忙摆手,王掌柜却把纸包塞进她手里:“拿着吧,你奶奶当年还救过我家小子呢,这点药算什么。”
林瑜捏着纸包,心里暖烘烘的。她想起小时候,王掌柜的儿子发高烧,村里的赤脚医生都摇头,是奶奶背着药篓翻了三座山,采来钩藤和羚羊角,守在床边熬了三天三夜,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离开药铺时,竹篮里装着新药,沉甸甸的。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林瑜走得不快,路过布店时,往里瞥了一眼——柜台里挂着块蓝印花布,和奶□□巾的颜色很像。她摸了摸兜里的钱,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进去。
“给我扯一尺蓝印花布。”她踮着脚趴在柜台上,布的纹路粗粝,却透着股踏实的蓝。掌柜的用剪刀“咔嚓”一声剪断,卷成个小卷递给她,收了她五十文。
往家走时,天已经擦黑。竹篮里的药味混着布卷的草木香,在晚风里飘散开。路过刘大爷的牛栏,老牛正嚼着草料,刘大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火星明灭。
“换着药了?”他吐了个烟圈。
“嗯,王掌柜还送了桑白皮。”林瑜晃了晃手里的布卷,“给奶奶补头巾。”
刘大爷笑了,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你奶奶那头巾,补了八回了,早该换块新的。”
“她舍不得。”林瑜低头摸着布卷,奶奶总说“旧的暖和,新的扎人”,其实她是想把钱省下来,给爹买药,给她买铅笔。
到家时,奶奶正站在院门口张望,手里攥着围裙,衣角还沾着面粉。“可算回来了,”她接过竹篮,闻了闻药味,“王掌柜没坑你吧?”
“没有,还给了桑白皮。”林瑜把布卷递过去,“给您补头巾。”
奶奶愣了一下,接过布卷摸了摸,眼眶忽然红了:“这孩子……净瞎花钱。”嘴上说着,却转身就去找针线笸箩,借着屋里的煤油灯,开始比划着裁剪。
灶房里,母亲正用瓦罐煎药,药香从罐口冒出来,和着柴火的烟味,在屋里弥漫。父亲坐在灶门前添柴,咳嗽声断断续续,像破旧的风箱。看见林瑜进来,他扯出个笑,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高兴时的样子。
“爹,新药来了,王掌柜说这个方子更管用。”林瑜蹲在灶前,帮着添了根柴。火苗舔着瓦罐底,发出“噼啪”的响,药汁在罐里“咕嘟”翻滚,把苦涩的味道熬进每一滴汤里。
奶奶拿着补好的头巾走进来,蓝印花布的补丁在旧头巾上格外显眼,针脚细密得像鱼鳞。“戴上试试。”她把头巾往林瑜头上一罩,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嗯,好看,比我戴合适。”
林瑜扯下头巾往奶□□上戴,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落满了雪,蓝布一衬,倒显得精神了些。“您戴才好看。”
母亲把药倒出来,黑褐色的药汁盛在粗瓷碗里,冒着热气。父亲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林瑜知道,他不是不怕苦,是怕她们担心。
夜里躺在床上,林瑜闻着枕头上的草药香,听着父亲的咳嗽声渐渐轻了些。竹篮挂在墙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篾条的影子在墙上晃悠,像在讲故事。她摸了摸兜里的鸡蛋,已经凉了,却还带着张婶手心的温度。
明天,得早点起来去采车前子。王掌柜说,多采点,能换块新的锅铲——家里的锅铲豁了个口,母亲炒菜时总被烫到手。
窗外的虫鸣渐渐稀了,瓦罐里的药渣还在散发余温,混着奶奶补头巾的线香味,在夜色里酿成了安稳的味道。林瑜翻了个身,把蓝印花布头巾盖在脸上,布面粗糙,却比任何丝绸都让人安心。
这日子,就像瓦罐里的药,熬着熬着,苦就淡了,暖就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