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剥栗子的手很稳,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总能避开刺尖,把栗子完整取出来。他剥好的栗子放在个小布袋里,已经攒了小半袋,个个圆润饱满。“这栗子得用粗沙炒,加把糖,炒得壳裂开,香得能飘半条街。”他说着,往林瑜嘴里塞了颗生栗子,“尝尝,甜不?”
生栗子脆生生的,带着清甜味,林瑜含着栗子,看着爹布满皱纹的手,忽然觉得这甜味里,混着松针的香、泥土的腥,还有爹手心的温度。
筐里的刺球堆了半筐时,爹忽然说:“够了,回吧。”他扶着树慢慢站起来,膝盖还是直不起来,却笑得很松快,“你娘见了这些栗子,保准高兴。”
下山时,林瑜抢过爹的篓子背在自己肩上,又让他拄着两根拐杖——她找了根粗树枝,削掉枝桠递过去。爹拗不过,只好双手拄拐,一步一步挪着走,嘴里却不停念叨:“慢点,刺球别撒了。”“你篓子沉,我来背会儿。”
快到山脚时,碰见了放牛的王大爷,他赶着牛群从对面走来,见爹走路费劲,赶紧让头牛停下:“老哥,咋了?我驮你回去?”
爹摆摆手:“不用不用,老毛病,歇会儿就好。”
王大爷却不由分说,把牛绳塞给林瑜,自己则蹲下身:“上来,我背你!当年你帮我抬过生病的牛,这点忙算啥!”
爹推辞不过,只好趴在王大爷背上。王大爷身材魁梧,背着人还走得稳稳的,牛群跟在后面“哞哞”叫,尾巴甩得像鞭子。林瑜背着筐跟在旁边,听着爹和王大爷说笑,说的还是年轻时的事——谁当年偷摘了谁家的桃,谁的媳妇织的布最结实。
到家时,娘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见爹被背着回来,脸都白了:“咋了这是?”
“没事,膝盖有点疼。”爹从王大爷背上下来,笑着拍拍娘的手,“你看,捡了这么多栗子!”
娘瞪了他一眼,却赶紧去灶房烧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膏药:“早说不让你去,偏不听!”嘴上埋怨着,手却轻轻给爹揉着膝盖,力道正好,是几十年练出来的准头。
林瑜把刺球倒在院里的石板上,开始一个个掰。刺尖扎进布垫,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孔,像块蜂窝。娘端来热水,又切了盘腌萝卜:“先垫垫,我去生火,中午蒸栗子吃。”
爹坐在屋檐下,看着林瑜掰栗子,忽然说:“明年,咱们在院墙边种棵栗子苗吧。”他捡起颗饱满的栗子,放在手心搓着,“不用爬那么高,你娘踮脚就能摘。”
林瑜抬头看他,见他眼里映着院角的向日葵,亮闪闪的。她笑着点头:“好啊,再种棵山楂树,跟篱笆上的那棵作伴。”
娘从灶房探出头:“还种啥树!先把你爹这膝盖养好!”话虽硬,声音却软得像刚蒸好的栗子,带着股暖乎乎的甜。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落在摊开的栗子上,每颗都泛着油光。林瑜靠在门框上,听着爹的咳嗽声、娘的唠叨声,还有锅里栗子“咕嘟”的翻滚声,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栗子,裹着扎人的刺,剥开来,却是满兜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