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之言总是赤诚，”花苏妤神情淡远，辨不出情绪，掌心却极轻地落在她发间，“从前亦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在我面前立誓说：‘此生唯效我一主，生死不离’。”

语声略顿，似有风穿廊而过。

“小璃若愿留，我身边始终有你一席之地。倘若他日想走——”他指尖拂过她发梢，声音静如深潭，“我亦不会拦。”

何阿璃没有再说话，低着头，应了声。

他看了眼寒玖雪，眼神似乎在说，给人整不高兴了，还不去哄哄！

寒玖雪尴尬一笑，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这孩子竟当真了！

“若你家楼主此生不娶呢？你不就能一直留下了？”

仍旧没有回音。只听见一声低低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嗯”。

一双淡棕色眸子幽幽抬起，含怨望向始作俑者。寒玖雪几乎要叹气——让这两人哄孩子，怕是只会将人惹得更委屈。

还是花苏妤先打破了这片静默：“时辰不早了，该开宴了吧？人都到齐了么？”

女孩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回道：“应该都到齐了，裴爷爷去桃里香取酒了，还有张小哥一直没见到。”

“嗯，他有活要干，但应该差不多。”

寒玖雪猛得转头，目光质疑，这又是哪一环，身边这人一点都没与自己说过，她刚想问，却见他领着小璃的手往院中走去，只得化为一声叹息。

院着里摆着六七张木桌，楼里上下一千多人当然没有全都邀请，只请了些关系好，比较熟的，剩下的就花苏妤自己掏腰包给那些人发了点碎银。

花苏妤落坐，寒玖雪也随之落坐，下人们开始上菜，七星鱼丸汤、鱼咬羊、醉蚌肉、酿茄子、拔丝地瓜……

他执杯起身，声朗气清：“今日借寒姨这方宝地，与诸位共聚。薄酒素肴，不成敬意，还望海涵。这一杯，敬诸位。”

说罢仰首饮尽。杯落时袖风轻拂，唇角仍噙着三分温朗笑意：“诸位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满院齐声应和：“谢楼主——”

刚夹起一块藕片，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他旁边，原来是姓张的那人，只见那人脸色难看，启口：“他去哪了？”

花苏妤将藕片夹到了小璃的碗里，“我让他去办了点事。”

张步三指节攥得青白，嗓音低哑：“楼主……他还小。不该担这种性命攸关的事。”

花苏妤未看他，只垂眸望着满桌肴馔，仿佛在斟酌该夹哪一箸。半晌，才淡淡开口：

“他不去，谁去？”

“旁人也可以——”张步三急道。

话未竟便被截断。

“我知你疼惜幼弟。”花苏妤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可这楼里，谁不惜命？若总让同一人赴险，时日久了，他会如何想，又会如何做——你我都无从预料。”

百媚楼明为风月场，暗作情报局。女子们于酒宴间收集讯息，汇成密报，由寒玖雪每夜收齐，送至花苏妤处。

花苏妤阅后定夺，寻常任务按序轮派，唯有急务或要案，方破例指定专人。

张步三没有再说话，咬紧嘴唇，指甲抠进肉里。那张桌的人都没有出声。在百媚楼，你可与主子说笑，却不可质疑，更不容违令。

此为铁律。

这样的场面没有僵持太久，张步三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但依旧沉着脸，不管身边的人问他什么，他都回“没什么”。

宴席过半，门外传来争吵声，没多久，老总管气喘吁吁来报，门口来了个老乞丐，身为主人的寒玖雪自然要亲自去处理。

来人还真是个乞丐，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看不清容颜，留着长胡，露出双清澈无比的双眸，见主人出来，他立马晃着手里的破碗乞讨，“求求主人行行好！给些食物吧！”

乞讨间他不小心露出自己小臂内侧的一小瓣花瓣纹身，寒玖雪先是一惊，随后吩咐下人去弄点饭食，又总管去取些银两。

寒玖雪亲自将食物和银两递给乞丐，就在两双手交汇的瞬间，一个信筒子悄无声息地划入她的袖中。

乞丐道完谢，身影最终消失在小巷的尽头。寒玖雪一刻也不敢耽误，转身没入宅中，疾步顺着来路回到侧院，又故作无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花苏妤见状多多少少都猜到了些，默默放下碗筷，一手慵懒地撑着脑袋，另一只靠寒玖雪的手则握着膝盖，手指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寒玖雪立马领意，将信筒子交到他手中时还不忘往自个的碗里夹了块拔丝地瓜，吃完拔丝地瓜，她在桌子上敲了三声。

竟然是急报，这个时间会有什么急报，他实在猜不出，只得找个理由离开。

花苏妤执杯一揖：“诸位尽兴。花某量浅，先行一步。”

“楼主，夜已深，不如在此歇下？”

寒玖雪适时开口。

他未推拒，只微微颔首。她侧身唤来内侍，低声嘱咐引路。

满院之人霎时起身，抱拳齐道：

“恭送楼主——！”

内侍提着灯引他进入侧房，花苏妤命人关好门窗，坐在烛盏下，借着幽暗的灯火打开信筒子，细细看完上面的内容，唇边一缕笑意未及眼底，便已消散。他取下灯罩，任火舌舔上信纸，顷刻间只余残灰。

棋盘已落子，此后，便是执棋者之间的对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