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太阳的余光照耀着热闹的人市,热闹不减反增,商贩们都点起了灯,希望今日能比平时多赚一点,不知疲惫的在车水马龙集市上吆喝。
一辆无牌的靛蓝马车碾过市集喧嚣,路上行人熙攘,无人避让,因为在这无牌即无份,马夫嘶哑的喝骂声了几回,才勉强劈开一道窄缝。马车才得以驶出。
驶出大道,又穿进小巷,往远离人世的地方,越驶越深。
往深处驶了段时间,才稳稳停在一户普通人家小院门前。
一个女人率先跳下马车,动作干净利落,竟无半分扭捏之意。
随后下来的是个青年男子,瞧模样,二十出头,跃下马车时,腰间挂的小算盘撞出声响,心疼地捧起细细检查有无磕碰,俩人下车都没用上踏凳,踏凳在他们面前竟显得多余。
最后下来的是一位身着粉色外衣月白内衬的公子,身形单薄,玉颜如仙,纤细光滑的手指无半分余肉,搭在椽木之上,再由率先出来的女人搀扶着,缓缓下了马车。
如同美玉,一摔及碎。
他站在朱红大门前,未进其门,先闻其声,宅中的欢笑声,如同墙头的红杏溢出高墙外。
另一个青年不情不愿结完了账,又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嘴里念叨叨,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女人嗓音爽利:“快进吧!家里头一回这么热闹,我险些认不得了。”
俊美青年客气一笑道:“劳烦寒姨了。”
寒玖雪只微微笑着回道:“热闹才好。一个人守着这宅子,终归是太静了。”
“你们且慢叙,我可不陪在这儿喝风。”
张步三撂下话,已由内侍引着径自进去了。两人对视一笑,也随之踏入宅门。
宅子有些年岁了,比寻常人家宽敞不少。两名内侍无声前行,引他们穿过深深的内廊。
雕梁画栋,却无奢靡之气。灯笼次第亮起,驱散长廊深晦的昏暗。张步三走在主人前头,引路的内侍暗自蹙眉,却终究未敢出声。
“这竟是我头一回来你府上。”花苏妤环顾廊外庭院,“景致这样好,竟不知寒姨有这般雅趣。”
寒玖雪目光掠过园中叠石流水,淡声道:“年纪大了,便偏爱这些静物。”
花苏妤闻言轻笑,眼尾弯起浅浅弧度:“寒姨啊!这话说早了。若依此论,我外祖父如今岂非早该化仙去了?”
寒玖雪睨他一眼:“还笑。心事藏得比官场老狐狸还深九重——楼里上下,谁还能比你更‘年高德劭’?”
他眼尾轻扬:“寒姨是说我是千年狐妖修炼而来吗?”
他眉眼笑起来的样子,当真应了那句古话——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寒玖雪只觉眼前的人美极了,明明近在眼前,却美到不真实,搜肠刮肚,才从嘴里缓缓吐出句,“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
剩下的半段,即便绞尽脑汁,也难再想出半句。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他咬字极为清晰,声音温柔入骨,“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1】”
一段听完,只觉有一种莫名的哀伤,寒玖雪自认是听错了,调侃道:“我还以为贵公子们都是念四书五经的,没想到也念这些风流词赋。”
“我并未读过,只是听得多了,便记住了。”
“莫非是那位中城指挥使常常在那面前念叨这段?”
花苏妤苦笑摇头:“是我父亲。他总在我耳边吟这几句,说‘你娘便是这样的佳人’。母亲不喜诗文,只爱练武。父亲知道,得了空便去她院中,自己不通武艺,就静静立在一旁看她练剑。偶尔……也只敢轻声念上这么几句。”
“有一天,我跑过去问他,母亲不喜欢诗词歌赋,为何还要为母亲提诗作赋?他说`人终有老去的一天,但诗词不会,爹爹要后人都知道你娘是何等美人!’我当时一听,也吵着要。后来我每年生辰,他都会为我提诗一首。再后来,那日的前天,父亲与我下完棋,抽出一幅画卷,我一看,是母亲练剑时的模样,旁边还提了一句`夕金捻纱剑中寒,芙蓉出影破玉函’,父亲将我抱到大腿上,问`阿妤啊,你娘可会喜欢?’我说`儿臣知识尚浅,不懂其意。’他哈哈大笑,说`吾儿果然是要万世留芳之人皇,其意以后自然会懂!’寒姨……”
寒玖雪听得入神,被吓得一哆嗦,随口“嗯?”了声。
“我真觉得一切都像发生在昨日。”
寒玖雪从未见过这样冷的眼睛——静得如古井寒潭,投石无声,连水纹都未惊起半分,唯见眼角一抹淡红。
原来温柔也可以是错觉。是他声音天生就带着蛊,还是话语里的温度让人恍惚?不,都不是。哪怕他说的是“请你去死”,听者也甘愿溺毙在这把温柔的刀锋里。
他是在哀伤呢,还是另有所思呢?自己是该安慰他,还是继续保持沉默?
明明内廊的出口就还有几步,为何感觉如此漫长?
两人就这样保持沉默走完了这段漫长的路。
出得内廊,进入侧院,四周设有假山,中间有块平地,一群人在这大摆宴席,宅里少有的几个下人忙得不可开交。
“小璃姑娘,最后一道拔丝地瓜已经做完了,还需要什么,还请姑娘去后厨房交代。”
“嗯,”何阿璃扶着脸蛋,眼神东瞟西瞟的,余光见两个修长的身影立于廊下,“楼主!”
她跑过来,拉着花苏妤的手,笑道:“楼主,我今天做了好多的新菜,说不定有你喜欢的!”
身下的女孩子扎着双髻笑得露齿,一颗小虎牙露了出来。
花苏妤这一瞬间神情恍惚,手伸了出去,又悬在半空。
何阿璃觉得奇怪开口叫了声,花苏妤这才落手,抚过女孩的发顶,声音不知道是温柔还是疲倦,“我们家小璃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以后也不知道该便宜了哪个小子!”
何阿璃小脸倏地涨红,急声道:“楼主莫要取笑我!我此生都要跟着楼主,绝不离去!”
寒玖雪眼尾微挑:“若他日小妤娶妻,你也随侍左右么?”
“我……”何阿璃语塞。若真有那一日,自己又以何名分、何缘由留在那人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