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询问间,灯光明亮,站着五个人,只有江停一人脊背挺直,端坐在问话位置的椅子上。
事实上,每个警局里的审讯室都差不多一个样子,墙壁包裹着厚重的纯色隔音材料,压抑、逼仄,所有的罪行都将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被袒露,单向玻璃窗外会有一双双眼睛无声窥视。
江停进过无数次审讯室,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房间和这个位置。曾经,他不知在这个位置上审判过多少的罪恶,从未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仍旧坐在这里,却要面临着最盛大的一场审判。
他僵直着身躯,却垂下了眼帘,长而翘的睫毛在他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蔽了他眼神中不由自主流露出的狼狈和恐慌。
静默能把人逼疯,江停交叠放在身前的双手逐渐紧握在一起,力道之大有些隐隐作痛,他几次深呼吸,却无法吐出声音。
“步警官——”江停蓦地侧过头,看向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手的主人声音清透,没有惯常的欢快,却让人感到无比的心安。
站在门口的林炡看了解行一眼,接过他的话头,继续说:“步警官,阿归这次冒着极大风险回国,他的卧底计划有一些细化的事项可能还需要你配合进行记录,你现在方便吗?”
步重华愣了一下,目光扫过站在离江停极近的三人,随即停在回头看向他的阿归身上。他与阿归那双无波无浪、平静深邃的眼睛无声对视了许久,才收敛目光,点了点头。
林炡侧过身,让步重华先一步出了询问间的门。
在他跟着转身的时候,胳膊被一边的张博明轻握住。
“小林……”张博明轻皱着眉头,神色有些为难与纠结。
林炡挑起一侧眉梢,朝屋里歪了歪头,对张博明露出一个无声带着安抚的笑。然后拍了拍张博明握着他的手,小声道:“好好说,别吵架。”
张博明:“……”
想起之前偶然和林炡提起过的大学他与室友的相处模式,张博明难得感到有些尴尬,慢慢松开了手。
于是林炡对一起看过来的其他几个人点了点头,转身带上询问间房门,顺便将单向玻璃窗户的可视调解给关了。
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声音与过往从这个密闭的房间中漏出去,江停看着紧闭的门扉,竟然奇迹般从这个压抑的环境中感受到了一丝安全感。
他抬头瞥了张博明一眼,在对方扭头看过来之前又移开了视线。
解行左右看了看,将另一把办公椅拽过来,紧挨着江停坐下,犹豫片刻之后,还是伸手抓住了江停紧握在一起冰凉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握了握。
暖乎乎的,和这个人一样。
阿归侧过身,靠坐在桌子上,没有再继续瞧着江停,而是抱臂微微垂着头。只有张博明,身姿依旧古板又端正,他走到解行的身边,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回归一片沉默。
江停以为会有人问他、催他,却没想到最终竟然是自己先开的口。
他很讶异的发现,将那一段灰暗、不堪的过往讲述出来,居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和难以面对。
“停停……”
江停抬头去看他们,他不得不承认,在没有看到他们警惕和厌恶的目光时,那层他曾经以为死也不会放过自己的身份和枷锁,终于松开了一些,令他得以喘息。
“一个多月以前,黑桃K联系到我,给了我一张照片,让我在公安系统内查一个‘阿归’的名字。”江停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从解行暖和的双手中抽回手,打开自己身侧放着的办公包。他从夹层中拿出一张所有人都熟悉的二寸照,放在桌子上,“这张脸我既熟悉又陌生,黑桃K告诉我,照片里的这个人,当时就在他身边。”
江停看向阿归,阿归神色淡淡不为所动,只是轻轻朝解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被江停和阿归同时看着,解行瞬间心虚,好像坐在这里交代一切的人是自己一样。于是他摸了摸鼻子,赶紧转头去看张博明。
张博明轻咳一声,道:“良吉山围剿行动之后,公安系统内成立了专门小组跟进暗网相关的案件,云滇这边由林炡统一负责,撒下去不少网,潜藏在大小匿名通讯网页中。在木姐,为配合阿归的卧底计划实施那次小规模跨境抓捕行动后,暗网中的线人传过来消息,说缅甸那边有人在高价买阿归的身份信息,我们为以防万一,才p了这张照片。”
解行跟着点头,说:“还好我跟阿归长得像。”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缅甸那边是很少见这种证件照的。”
张博明叹出口气:“想过,但只有文字背景的消息可信度太低。据我们判断,阿归当时急需取得信任,如果毒贩不能获取到足够可靠的消息,阿归很可能会重复刚到图拉身边时的经历。”
江停还不知道这些,他面露疑惑,阿归就平淡道:“没什么,刑具拷问,缅甸那边毒贩的惯常手段。我跟他们说照片是塞耶某次送我进拳场前拍的,他们没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