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间审讯室之后,一些不易察觉的微小变化隐藏在编织越发紧密的大网之下。
夏末的雷雨裹挟着不甘退场的狂风,雷声轰响,雨点紧密,沉沉砸进人心里,泛起难咽的苦涩。张博明和林炡就是在这样一个隔着水幕难以看清面容的雨天,自一场早已计划好的武装冲突中送走了阿归。
这片土地上的人总是不停伸出手想要将他从彼岸拉回来,却又因为想要把他拉回来而不停送走一个又一个人,甚至是已经踏上过这片土地的阿归。
张博明看着载着阿归的那辆破旧面包车隐没进山林中,突然狠狠抹了把脸,蔓延着裂痕的眼镜被他扔进泥水坑里,声音极低地骂了声:“艹!”
几年前他满怀信心与抱负送出去了解行,现实却在几年后给了他迎头重重一击,击碎了他骄傲挺直的脊梁,也差点浇灭了他坚持已久的信念火焰。
张博明从内心厌恶、恶心这种感觉,可他此时对着阿归,又不得不放手。
“有时候我真想就这么算了,就这么把阿归留下来,上面追究他以前那些事又怎么样,大不了我和解行去当狱警,陪着他,总好过看着他一次一次去送命。”张博明颓丧低着头,他塌沉下来的肩膀上搭过来一只手,隔着被雨水浸透了的衬衫,温温凉凉,透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温度。
张博明抬手轻握住那只手,苦笑了一声:“江停说的没错,我真蠢,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蠢蛋和疯子,般配。”天色暗沉的雨幕之中,只见他的眼底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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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冬雪、春雨、夏雷——转眼间,又一年的盛夏伴随着蝉鸣声划过湄公河两岸。
早上的河畔边还透着晨雾未散的凉意,在这烦闷的季节中,是一天难得的惬意舒服时间。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怎么戒严了?”
“警方办案,别在这儿围着了!”
戒严的河岸线上拉起警戒线,驱散走早起要下水捕捞的群众,接二连三驶过来的警车在一声声急刹车的刺耳响声中将其他想凑来看守所看热闹的人也吓跑了个干净。
六省追捕、上百道协查通告的对象此时就在这里,小小的看守所内不知道聚集过来了多少大佬,无名小辈人心惶惶,实习生小警员战战兢兢。
此时,一道侧影坐在看守所大厅的角落里,整张脸被他手里的报纸遮挡,只露出头顶乌黑浓密的短发。
“……赵副,哎赵副!”“怎么了?”“您看那人谁啊?咱们一大早来他就坐在那,一张报纸翻几个小时了?”
来执行押运任务的赵副所长顺着手下躲闪的视线看去,因为逆光看不清楚具体身形,只觉得人很年轻,很瘦但相当精实,白色短袖T恤、黑色牛仔裤,右脚踝跷在左膝上,踏着一双满是尘土穿旧了的黑色高帮系带靴。
他在看一份缅甸语的旧报纸,右手腕上戴着一串用红穗穿了的灰白佛珠,看着像是骨头似的,绕着修长的小臂缠了四五道,尽头吊着一只磨得很尖像人牙齿形状的东西。
那佛珠看着很邪,赵副所长小心收回目光,低声吩咐:“可能是跨河过来探监的缅甸人。别随便去招惹,当地人路子野得很。……”
路子野得很的人突然收起报纸放下腿,脑袋朝这边转了转,逆着光,好像在看他。赵副所长一个激灵,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隔着大半个大厅和嘈杂的人群听到他的话了。
然后就见他站起来,一手插进兜里,一手捏着报纸,嘴里像是叨着烟,顺着墙边溜达着往看守所后面通往办公区的走廊走去。
办事大厅禁止吸烟,有警员看到,正准备上去教导两句。没等靠近,便又悻悻退回来。
赵副所长颇感新奇,忍不住靠近一点,然后就瞧见这人嘴里的长条东西一动一动地逐渐缩短,最后“吸溜”一口,彻底没了。
赵副所长:“……”
阿归抹了把嘴,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不是来拦自己的,于是若无其事收回目光,自顾自往里面走。
拐角处,一个身形高大穿着白色衬衣和西装裤的人匆匆走过来,差点撞到阿归身上。他表情严肃,微微皱着点眉,低头看向阿归。
赵副所长离他们有点距离,实在听不清那个人高马大的家伙说了什么,只见他拿走了那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人手里的报纸。
这次他眼尖,瞅见了报纸边角被浸上的一片红油印迹。
……味道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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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了这边有早饭,怎么还吃零食?”
阿归吸了吸鼻子,说:“这个好吃。”
刚刚将轰动六省警方、发了上百道协查通告一无所得的毒贩摁进凌晨三点暗河里的画师,现在对着一包辣条吸鼻子,步重华一时不知道是该说他威风还是没出息,他甚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报纸里包着的剩下半包辣条还给面无表情但视线总往他手里瞟人。
但最后健康饮食的准则占据上风,路过一个垃圾桶时,步重华表情坚定地把沾了油的报纸和辣条一起扔了进去,并且表情坚定又严肃,抓着画师的肩膀快步往最里间的办公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