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思隽忍无可忍，扭头瞪了他一眼，贺时煊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裴思隽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无力。

小月知趣地没有多言，低头盯着盘子里的饭菜，时不时偷偷抬头看一眼。

裴思隽不再理会贺时煊，看向妹妹，一锤定音地做出了决定，“我待会送你回学校，你收拾收拾宿舍的东西，过两天直接跟我回首都。”

有了昨天的事，裴思月没有半句反对，对于哥哥的安排全盘照收。

只是她心里仍有些放不下，“那明媚姐姐……我们还能帮她吗？”

“既然承诺过了，那就一定要帮。”

虽如此说，其实裴思隽对于此事的处理其实根本没底。

明媚在会所用酒瓶击打季阳的头部，导致对方重伤入院，这是众目睽睽、板上钉钉的事实。虽然情有可原，但就算花大价钱聘请律师，也没办法百分百保证明媚能够全然脱罪。

不仅如此，裴思隽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把那个诱骗未成年的畜牲，包括和他沆瀣一气的同伙通通送进去，判得越久越好。

正当他思索应该怎么办时，贺时煊却说道：“这事你不用操心，我已经联系好律师了，晚些时候我会把处理情况同步给你。”

“煊哥你……”裴思隽欲言又止，“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麻烦倒说不上，而且你知道的，我一定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贺时煊语气波澜不惊，倒让人觉得安心。

裴思隽一时默然，饶是他再不愿平白接受贺时煊的帮助，但事关妹妹，那点虚无缥缈的“自尊”终究还是算不得什么，“那就谢谢煊哥了。”

午饭过后，贺时煊提出要开车送裴思月回学校，却遭到了裴思隽的拒绝。

“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吧，别为了这点小事耽误时间。”裴思隽这次的态度很坚决。

贺时煊明白他是想和妹妹单独相处，便也不再执着。

正逢午后，公交车上人并不多。兄妹二人在后排落座，各怀心事，一时无话。

如此沉默了好一番后，又忽而同时开口——

“我知道错了，哥哥。”

“小月，对不起。”

裴思月错愕地道：“哥哥为什么要道歉？做错事的人明明是我……”

“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你一定感到很害怕吧？要一个人面对裴勇的骚扰，忍受学校里的流言蜚语……”裴思隽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格外真诚，“如果我能多给你一点安全感，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根本不是这样的。”裴思月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不骂我呢？为什么要把一切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为什么……生了病也不肯告诉我……”

“……是煊哥告诉你的？”

“这不是重点！”裴思月又焦急又恳切地说道，“我很担心你，哥哥。”

裴思隽心中一片酸软，因她的关心而温暖，又懊恼自己在妹妹面前暴露了疲态，害她平白担忧。

于是，他温柔地抚上了女孩的发顶，说道：“我就是怕你担心，所以才没告诉你。别怪哥哥了，好吗？”

裴思月摇了摇头，苦涩地开口：“你明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怪你，我是全世界最没资格怪你的人。老实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总觉得……”

她的话说到一半，却没能继续下去。

裴思隽凝望着她的侧颜，“觉得什么？”

空气静默了好一会儿，唯余窗外车流往来的声息。

裴思月的头越垂越低，及至最后，近乎呢喃一般说道：“觉得自己像个累赘。”

这番话语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裴思隽心头，令他如遭雷击。他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知道这样想或许很矫情，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早该离开这个地方，不用供我上学，也不用那么累那么苦……我……”

“你怎么能这么想？”裴思隽再也无法忍受，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什么叫做累赘？从来都没有的事！我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听到了没有？！”

裴思月不作声了，也不知究竟听进去没有。

“小月，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了。”裴思隽望着她，“家人之间，不就是要互相扶持的吗？我对你好，供你上学，都是理所当然的，你不许再胡思乱想。”

这一次，裴思月没有立刻答应，反倒摇摇头，“可是哥哥，如果你还像从前一样，什么事都瞒着我，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你让我怎么能不胡思乱想呢？”

迎着女孩温和却倔强的目光，裴思隽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贺时煊今晨对他说的那句话——“也许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肯告诉她，她才会什么都不肯告诉你。”

原来……是这样啊。

裴思隽总是以“爱”的名义，自顾自地将所有责任抗在肩上，即使再苦再累也不愿意让妹妹知晓。而自小被他的行为习惯影响着长大的裴思月，自然是有样学样，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报喜不报忧，甚至为了不拖累他而选择兼职，最终酿成这次的大错。

如此说来，这又怎么不算是他的责任？

裴思隽越想越觉得懊悔，越想越觉得后怕。

如果昨天晚上，明媚没有出手，最终被季阳那个畜牲得手了该怎么办？从此以后，他该如何面对妹妹，该如何原谅自己？！

只是稍微想想，他就要心痛得无法呼吸了。

而后，在妹妹错愕的目光之下，裴思隽毫无征兆地倾身抱住了她，“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对不起……”

这个怀抱宽大而温暖，令裴思月感到久违的安心。她到底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紧绷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瞬间尽数爆发，以至于落下泪来。

年仅十七岁的女孩，人生当中第一次懵懂地领悟到——为何人们说“爱是常觉亏欠”。她对哥哥是如此，哥哥对她亦是如此。

但爱也会驱使他们一同挣出囚笼，飞向更高更远的天际，见证那些美好的、灿烂的、光是想想就令人满怀期待的未来。

往后余生，只愿自由自在，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