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另外一边的裴思隽却是笑不出来了。
没有别的原因——许云野刚讲的故事和他的构思实在是太像了。倒不是因为意外泄密,纯粹是意外情况,实在是运气不好。
“还有哪位没有讲吗?”应山淡淡地扫视了一圈,视线有意无意落在了裴思隽的身上。
裴思隽心里一紧,没有立刻回话。
“如果没有人的话,今天这场试镜就……”
“应导!”裴思隽绝不愿意将这个机会白白错失,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故作镇定道:“我想好了,可以开始讲吗?”
应山点了点头,示意他随时开始。
真是要命,事到如今,他到底要如何讲下去?难道要讲一个和许云野大差不差的故事出来吗?
如果这样,且不说能否拿到高分,只怕会惹上抄袭的嫌疑。
可在万众瞩目之间,他似乎也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市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被害者是一个普通的大学学生。警方在侦查过现场后,将视线锁定在了他昔日的同班同学——一位盲人少年身上。盲人少年曾是全专业第一名的优秀学生,本应拥有光明灿烂的人生,却因为一场意外而失明。不光是学业受阻,甚至连生活都很难自理……”
讲到这里,裴思隽忽然有些卡壳。
只有将这个故事真正将出来的时候,他才陡然意识到一个先前一直被他忽略的逻辑漏洞——
盲人少年在发生意外前是专业第一的优等生,他如果设计为别人顶罪,一定会将计划做得十分周全。
现代刑侦技术如此发达,瞒天过海的难度何等之高。
要让别人相信他有犯罪的能力和手段,就不应该是生活无法自理的状态!
裴思隽紧急改口:“在那之后,他努力学习作为盲人的生活技巧,想要让自己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不对,乱了,全乱了。
填补了一个漏洞,造成的却是更大的逻辑缺失。
如果盲人少年真能在努力学习过后拥有和常人无异的生活技巧,又有什么理由厌弃自己呢?
若说是因为受不了从云端掉落的那种巨大反差,倒也说得通,但那也远远不足以让他为了证明自我价值而替另一个人顶罪,更何况是凶杀这样的大罪。
而且……
为什么他一定要向别人证明自己的价值呢?
裴思隽忽然发现,他完全无法接受这个故事,更无法接受如此的结局。
“怎么了,还能继续讲下去吗?”应山冷声开口,措不及防地打断了他的思考。
裴思隽手心和额间全是冷汗,他迟缓地点了点头,顺着设定继续说了下去——
“深入调查后,警方对盲人少年的怀疑越来越深。少年案发当时的不在场证明十分模糊,并且在现场留下了痕迹。值得在意的是,盲人少年之所以失明,是受害人一年前酒驾造成的车祸所致,少年有充分的作案动机。”
裴思隽一边讲述,一边飞速思考。
此时此刻,要想另开新篇已是来不及了,他只能顺着已经编织好的脉络继续往下说。但若是漫无目的地讲,恐怕也是徒劳无功。
最重要的是,这个故事应该拥有一个怎样的结局呢?
裴思隽不知道应导心中是否有标准答案。但至少,他希望盲人少年可以摆脱过去苦痛,得以重生。
“警方将盲人少年认定为第一嫌疑人,进行了一番严密的审问,但却始终不能让他认罪,无奈将其释放。为了让案件继续侦办下去,刑警队支队长主动出击,以普通人的身份接近盲人少年,走近他的生活。”
“他发现了少年身上更加鲜活的一面,那些不为人知的喜怒哀乐,以及潜藏在冷漠外表下的热心。他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是否正确,但偏巧所有证据又都指向那个少年。所以,他最终决定,要找到一切证据,还少年一个清白。”
“再后来,隐匿许久的另一位嫌疑人出现在警方的视野中。他曾在被害者那里受到不公的待遇,并对视他为好友的盲人少年进行长期的pua与精神控制,让少年拥有自我厌弃的心理,为了证明自我价值而甘愿顶罪。”
听到这里,在场众人心思各异。
难道他也要以“盲人少年主动为他人顶罪”作为结尾吗?那岂不是和许云野的故事几乎一模一样了?
许云野则完全放下心来,不免又生出几分轻蔑——果真是靠着关系上位的人,只会逞嘴上功夫,到头来不还是得剽窃他的想法?
只是,当他的视线转向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应山导演身上时,却发现那人面上并无不满,反倒还有些……隐隐的期待?
裴思隽则不为所动,继续讲述——
“可盲人少年早就猜到凶手的身份,他从未想替谁顶罪,只想让好友主动自首,减轻刑罚。在与支队长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故意隐藏了许多线索,却也在对方的帮助下,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友情。”
“在支队长一次又一次的鼓励中,少年渐渐卸下心防。他知晓,即便身体患有残疾,他依旧是一个不可取代的个体,拥有珍视的亲人与朋友,而未来还很长。他的人生,远不只此。”
“在最后一次对峙中,少年极力劝说朋友自首,却险遭灭口。支队长及时赶到,将真正的凶手制服,终于还给少年一个清白。”
细密的汗珠从裴思隽脸上滑过,他终于得到了真正的放松,向评委席鞠了一躬,“我的故事讲完了,谢谢各位老师。”
应山深深地看向眼前的青年,那表情看不出喜怒。但裴思隽隐约觉得,这一关大概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