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相看两不厌
平心而论,明月盈对李寿给她安排的婆家并没有什么感情,为利往来,两相安好而已。虽未说破,但大家亦都心知肚明。能秋毫无犯,一辈子装下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经此一遭,崔夫人爱女之心溢于言表,一番陈情确实令人动容。
可同是沦落天涯,她又能怎么样呢?心有余,力不足。飘萍过江,自身尚且难保,无根之草,怎能护住她人!
更何况,这一切都是假的。
没有李寿,她在独孤府所有的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正想着,独孤常捷用长枪挑着一个明晃晃的头盔,连蹦带跳地回了家。那个头盔黑缨红披,一看就不是独孤军的制式。而独孤常捷自己的头盔,仍稳稳当当地戴在头上。
“哼!和我比试,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货色!”常捷满脸喷红,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激烈的角斗。说完,他一把将头盔甩到了明月盈的身上,自顾自解甲洗漱。明月盈闪躲不及,怀里被重重地磕了一下。
“盈盈,你帮我收好。把它放到屋里最显眼的地方。这是我今天的战利品!”独孤常捷兴奋地说,丝毫没在意到明月盈吃痛的神色,就算看到了,这些在他看来都是小事,不足挂齿。
“唉?你怎么不问我,今天我打败了谁?!”
“谁?你又打架了?”明月盈把头盔放在茶桌上,这才注意到独孤常捷的脸上、手上又多了几道新伤,“痛不痛?”
“这你别管。你就说我厉不厉害就行了。拓跋辉那小子居然敢看不起我们独孤府,我就是要灭灭他的风头!要让他睁开狗眼看看,到底是他嘴硬,还是我拳头硬?”独孤常捷说。
“拓跋?你和他打架?他再怎么旁支,也是皇族,嫡亲的一个叔叔在神机营里供职,惹谁也不能去招惹他啊。而且!你还拿了人家的头盔!他们族人能忍气吞声吗?”明月盈当头一盆冷水,让独孤常捷的脸色一下灰了下来。
“别这么扫兴!这是我赢了他的。我们鲜卑人的战场上只认四个字,成。王。败。寇!技不如人就得服输!”独孤常捷转过身去,背对着明月盈,不愿意听她的啰嗦。
“输?什么是输?一点点输赢就这么重要吗?”
“唉呀,你一个女的知道什么?!我们男的,没有永远的敌人。胜败乃兵家常事。以前我们也经常在校场切磋,输输赢赢都很正常。打完架,再一起喝顿酒,第二天还是好朋友!哪里和你们汉人一样,会记仇,小心眼。”
“记仇?常捷,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有父亲保,看独孤族势头旺,所以捧着你,现在……”
“父亲,父亲,少拿父亲来压我。没有他,我一样能出人头地。你一个外姓,少来做我们家的主!”
明月盈听了胸口一冷,想不到自己的良苦用心,换来的却是无情的讽刺与贬低。
独孤常捷看明月盈脸色骤冷,感觉自己确实说话太过,欲试图挽回,故又反过来安慰她道:“你不要为我担心。我自己心里有数……唉,盈盈,你今天穿的这身裙子倒是粉红可爱,是街上新出的样式吗?
你们汉人其他不行,但是研究新鲜花样的本事倒是不错。过来让我看看。哟,这个腰身好像粗了一点。我就知道,还是我们独孤府的饭菜养人。”
说完,在她腰上掐了一下。明月盈一时语塞,心里的那股执拗劲儿却冒了上来。
“哼哼……汉人。”
你家都快被灭族了,不思求全之法,还一股脑儿莽撞冒进。到时候我看是我这个汉人倒霉,还是你倒霉。
“哼哼……不错。”
不是看在公婆这几月对她不错的份上,她才懒得动嘴?说句大实话,独孤行的去留对她目前的生活和心态来说,毫无影响。她自小微寒惯了,日子再难过都过得下去。大不了从头开始。但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你呢?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本来福泽就所剩无多,还要肆意浪费?为了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你是否想过远在沃野的父亲和妹子?是否想过在战火纷飞中如何保全这个家?以为自己投靠了李寿就万事大吉?可笑,这人表面谦逊,实际吃人不吐骨头,与他共事,简直是与虎谋皮!
明月盈闭上眼睛,顿觉天旋地转。自小就艰难的生存环境,让明月盈的内心包裹了一层外壳,坚硬但又十分脆弱。崔夫人白天把这层外壳敲开了一条缝,这时又疯狂地合上了。
螳臂当车!
想起中午时崔夫人交代的话,她更是心冷意冷。燕云虽然无辜,但自己又何尝有罪?说到底,这一切与她有何相关?
明月盈不知道是怎么度过了这艰难的一晚。第二天,她顶着红肿的双眼踏进了都护府,要跟李寿例行请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