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慢悠悠地从老翁的院子里走出来，一边踱步一边仔细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方才要出屋门时，她隐约感觉到有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腰间的袋子，可回头去看，刚才站在她身侧的公子却是个断臂之人。当时，她心中疑惑：难道是自己的幻觉吗？

巫祝安排好了献祭的相关事宜，也从院中走了出来。巫女瞥见他满身的口袋，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急忙问道：

“快数数你带的纸符，还剩多少张？”

巫祝从口袋里掏出纸符，认真地数了数：

“人形符还剩十五张，显字符还剩六张。”

巫女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我前日收拾法器时，明明放了二十张人形符和十张显字符。昨日加上今日，总共只用掉四张人形符和三张显字符……我就说刚才那两个人有问题！”

她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沉声吩咐道：

“你赶紧派人去找刚才站在第一排的那两个人——一个是穿山岚色衣服的断臂书生，一个是他身边的那个卷毛。找到他们后，不要打草惊蛇，暗地里跟着，查清楚他们是官府的人还是侬家的人。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元仲辛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王宽，你相信这世界上有神仙鬼怪吗？”

王宽脚步没停，语气平静而笃定：

“我要是相信，早在潭州的时候就被唬住了。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间所谓神怪佹异之事，大部分都只是江湖把戏罢了。你在瓦子混迹多年，想必是已经看出了什么吧？”

元仲辛嘿嘿一笑：

“还是你了解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都是他刚才从巫女和巫祝身上顺来的，里面就包括了显字纸符和人形纸符。王宽了然一笑，眼中满是“果然不出所料”的神情。元仲辛抬手勾住王宽的肩膀，语气轻快地说：

“走，咱们回驿馆研究研究这些玩意儿。”

两人刚走出村落没多远，王宽忽然脚步一顿，稍稍偏头，压低声音对元仲辛说：

“有人跟着咱们。”

元仲辛也把头偏过去，轻声问道：

“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王宽微微摇头。元仲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就让他跟着好了，咱们就等着，看能跳出什么小鬼来。”

七斋六人围坐在驿馆房内的圆桌边，元仲辛看向正在啃香蕉的韦原，问道：

“衙内，你那边有什么情况没？”

韦原口齿不清地说：

“我们今天见了邕州知州陈珙，还有广南西路转运使肖固。我瞧着这两个人，好像都没有什么问题。陈珙一本正经的，看着就是个老迂腐，一开始连礼物都不肯收。他说他跟我爹只是认识，并不熟络。至于肖固嘛，他人倒是好相处得很，礼物收得也痛快，他看起来像是跟我爹很熟的样子。”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哦，对了！肖固还说，明天会让衙差去问问我爹之前住所里的人家，看能不能允许我们进去看看。他热情得很，不像那个陈珙，只给了我爹在岭南时的住址，就赶我们走了。”

赵简轻轻咬着下唇，发出“嘶”的一声，若有所思地说：

“但怪就怪在这里……衙内，你爹离开岭南有多久了？”

韦原掐指算了一下：

“得有四五年了。”

“是啊，肖固还好说，毕竟他一副跟你爹很熟识的样子。可那个陈珙，他说自己跟你爹不熟，却能在五年后不假思索地写出你爹当年在岭南的住址。他身为知州，平时有各种公务要处理，难道他的记忆真的可以这么好吗？”

众人听了，都觉着有些道理。赵简接着说：

“而且这两个人都知道，衙内是韦太尉的儿子，被封爵位是因为什么。可见他们的消息都非常灵通，所以……这两个人到底谁有问题，现在还不好说。”

这时，薛映想起了亓斌：

“肖固说亓斌也认识太尉，咱们是不是也得找机会去问问他？”

赵简点头赞同：

“亓斌这个人表面看起来是老实。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暂时还不能排除他是西夏暗桩的嫌疑。”

“王大哥、元大哥，你们那边情况如何？有什么收获吗？”

小景好奇地问。元仲辛朝小景俏皮地挑了挑眉毛：

“我和你王大哥这边，可热闹啦！”

说着，他把这一天的经历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如同说书一般，直把大家都听入了迷。

等元仲辛讲完，韦原面前已经多了一堆瓜子壳；薛映看着自己无意识地从韦原手中接过来的瓜子仁，脸颊微微一热，赶紧放进嘴里嚼了，完全记不清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吃了多少韦原嗑出来的瓜子仁了。

“所以，那个巫女到底是怎么让白纸上显现出字的呢？”

小景忍不住问道。元仲辛掏出那张能显字的白纸：

“这其实是一种密写术。用明矾水在纸上写字，待其彻底干透之后，便瞧不出任何痕迹。等后面再把纸张放入水中，字迹就会显现，但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字迹就会永久消失了。 ”

说罢，他去架子上端来一盆清水，把那张纸扔了进去。只见那纸上渐渐显出一个“魈”字，没过一会儿，就又消失不见了。韦原、薛映和小景都直呼惊奇，连赵简也在一旁看得起劲儿。

“那，元大哥，巫女又是如何用剑把纸人划出血的呢？”

小景眼睛亮晶晶的，已经按捺不住想看元仲辛揭秘巫女的下一招骗术了。

元仲辛又从怀中掏出两个小布袋，分别将里面一黄一白两种粉末倒进两个茶具的盏托中。他指着黄色的粉末问道：

“小景，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小景端起盛黄色粉末的盏托，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发觉有一股胡椒、甜橙混合着生姜的味道：

“是姜黄粉吧？”

“没错！”

元仲辛点头，用手指捻了一点白色粉末，继续说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另一种粉末应该是碱。巫女的剑能把纸人划出血痕，是因为她在第二次舞剑的时候，往剑上抹了姜黄粉。她舞剑动作复杂，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她第二次用双指抹剑前，手指曾在腰带的小袋子里蘸了一下。而她向宝剑喷的水里，则被巫祝偷偷加了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