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这么说,任何侵略战争都没有正义可言。”罗书诚说。
“正义或非正义,是战争的胜利方书写的。”
“侵略哪有正义,参与侵略战争的都是罪人,不可原谅。”他直视菲利克斯,“就像中国人不原谅日本法西斯的罪行。”
徐穆拍拍罗书诚的手臂。
“哦,原来如此。”菲利克斯低低说了一句。
“巴斯德的雕像也应该造个金顶让法国人来纪念嘛。”徐穆又说。
“……”
回去的路上,菲利克斯去给徐穆买三明治。
“他是德国人,参与战争的德国法西斯。”毫无预兆的,罗书诚说。
“罗学长?”徐穆惊讶。
“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姓氏就猜到他不是法国人,他更像北欧人,”他笑笑,“徐穆,你怎么……”他欲言又止。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徐穆,难道你忘记当初日本人在南京的所作所为吗?”
“那是日本人做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疯了,徐穆!”他有点激动,声音也不自觉放高:“法西斯都是一样的,搞大屠杀,你敢说他没有杀人?他是一个战犯!”
徐穆脸色煞白,他说过,他唯一会做的是提枪和瞄准。
“我不知道,你为何……你为何……”他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总是和他在一起?”
因为一开始徐穆没得选。
“我要回去了,罗学长。”徐穆起身要走。
“你回哪里?你和他住在一起?你在做什么?”罗书诚拦住她的去路。
“我没有做什么。”
“我知道,现在有很多女学生,因为一些经济方面的困难,做一些,做一些……”他难以启齿。
徐穆的黑眼珠盯牢他:“你认为我也在做那些事是吗?”
“徐穆,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如果你有困难,你可以找我。”
徐穆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冷:“我要走了。”她埋头绕过面前的人,步履匆忙凌乱。
“徐穆……”
徐穆冷得止不住颤抖,罗书诚的话如当头棒喝。菲利克斯参与了战争,也许参与屠杀,他的双手沾满鲜血,罪孽深重。她没有想过吗?她只是潜意识里不去想。她也无法想象菲利克斯杀人的样子,因为在她眼里,他精致又脆弱,走在死亡边缘,也许她一个不留神,他就会死掉,就像他送给她的瓷娃娃,只要她放手,它就会四分五裂。
“海泽尔。”脚步声接近。
她低头不语。
手被赶上来的人抓住,迫使她停步:“吃东西。”纸包里是尚有余温的三明治。
她的手因为寒冷而僵硬,被他抓在掌心里,热意包裹而来。她受惊一般撤离。
蓝眼睛里冰川碎裂,视线停留在她脸上。
“你不要……你不要随意抓女孩子的手。”徐穆说。
这不是她想说的:“我知道了。”
“回去吧。”他双手插兜,径直往前。
身后有窸窸窣窣包装纸的摩擦声,声音越来越小,他停下脚步等她。
他看到他们在吵架,男人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没有听懂,直觉和他有关。
“海泽尔。”他转身,她埋头吃三明治。
“嗯?”
“……好吃吗?”
“……”三明治有什么好吃不好吃的,都是一个味,“你要吃吗?”
“不用。”
两人继续往前。
“海泽尔。”他转身,她将包装纸团在手里。
“……嗯?”
“你刚才在吵架。”放在以前,他是绝对不会过问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然后你不等我自己走了。”
“是的。”他看见了。
“为什么要吵架?”是因为他吗?他有点讨厌现在的自己,和他有关又如何?他为何要问?
“没为什么。”
果然,他不该问。他转身加快了速度。
“菲利克斯。”徐穆小跑两步追上去,“你为什么要参战,比特纳先生却不用。”她终于问出口。
疾走的脚步突然刹住,钉在原地:“海泽尔。”他回头,双眸下垂,视线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确认她的问话。
“我……对不起。”周遭的温度降到冰点,她或许问错话了。
“参与了侵略战争的是罪人,对吗海泽尔?”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她也这么认为。
“我并没有这么说,菲利克斯。”突如其来的低气压,徐穆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话他就会这样。
“你没说,是的,你没说。海泽尔,我杀了很多人,扣动扳机,杀到麻木。那些罪恶不是战争结束,三年劳改就能抹去的……”
“菲利克斯……”徐穆害怕了,面前的菲利克斯带着残酷的冷笑,狭长的双眸眯起,像是回到了战场上,下一秒就要提枪结束这一切。
“我的存在就是罪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洞,所有光明沉入深渊,“威廉不一样,他拥有正常的人生,不曾见过令人恐惧的死亡,前途璀璨,海泽尔,任何人都会选择他吧。”
“没有,菲利克斯,我什么也没说。”徐穆急了,她抬手去握他的,被他躲开。
他迈步往小楼走,背影比平时更加单薄,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明亮与喧嚣隔绝在外。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人走在没有边界的空荡荡黑夜,他与她之间是何其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