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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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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总是一股散不去的松节油味,将原本舒缓的冷松味遮盖,刺鼻,令人生厌。

两人的状态像是回到了徐穆刚来时,一个沉默地看书,一个安静地画画,非必要不讲话。

完成一幅画变得艰难起来,常常是画了一半又被自己全部否定,然后拆掉画纸重新调色,一折腾,午后最好的光线已经离她而去。

短短几天,废纸积了一叠。

菲利克斯从书本上抬眸朝她看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将视线收回。

徐穆不想闷在屋子里了,窗外的景色是万年不变的冬日萧条。可他再也没说过要出去走走的话,乖得不像菲利克斯,沉闷得不像活人。

人如果一直不交流,语言系统会退化吧?徐穆已经忘记了好多法语单词,本就不熟练,现在更不熟练了,“菲利克斯”这个词变得那么难以念出口,越不讲,越不会讲。

屋里的沉默叫徐穆连睡觉也不安生,半夜哆嗦着爬上二楼,偷偷打开他的房门,确认他是带着呼吸躺在床上睡觉。这种莫名其妙的焦虑使她憔悴不堪,整个人像长时间不见太阳的向日葵,一下枯萎。

月黑风高夜,徐穆像一个熟练的小偷,赤脚爬上二楼,一点声响也没。

头顶灯光亮起,伴随熟悉的、遥远的、仿佛在梦里的声音:“海泽尔。”

“……”

“你天天梦游吗?”

“……”

“我不会死在半夜,去睡觉。”

“菲利克斯……”黑夜给人勇气,她终于念出声,像受尽委屈的小孩,垂着头想要安抚。

清晰的叹气声,他看到她裤管下赤裸的脚尖,于是后退一步……

“菲利克斯。”她察觉到他的动作,以为他要离开,受惊似地拽住他的手臂。

“干什么?”他将自己的拖鞋踢给她,“穿上。”

眼泪不受控制地上涌:“菲利克斯……”她的语言好像退化到只剩这一个单词。

“嗯,去睡觉吧。”看她好一会,他终于什么也没做,只是像个疲惫的老人出声提醒夜里不安分睡觉的年轻人。

“对不起。”她说。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他说,“如果是因为那天的话,是我要和你说对不起,海泽尔,我的情绪失控了,希望你不会因此受到困扰。”

“……哦,没有的。没有困扰。”眼下的乌青暴露她的谎言。

菲利克斯转身回房间,徐穆亦步亦趋地跟着,拖鞋有点不跟脚,她走得像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太。

他从衣柜底下翻出棉拖,“不需要在意我的话。”

徐穆站在昏黄的吊灯下,睡衣下摆被她抓紧又松开:“没有。”她应该下楼了,大半夜杵在他房间里不礼貌,但双脚好像被粘住了。

“嗯。你的问题解释起来很麻烦,海泽尔……威廉和我不一样,30年,我父亲失业后,母亲带他去了美国,和一个……做地产生意的犹太人,所以,美国人怎么会参加德国的战争呢?”

“菲利克斯。”徐穆绞着下摆,朝他走近,水洗过的眼眸清澈明亮:“无论如何,我都选择你。”

巴黎的夜从未如此宁静。

菲利克斯套上拖鞋,低头坐在床边,额前的头发长长了,卷曲着,遮住眉眼。

好一会儿,他抬头,眼尾带笑。徐穆听到他说:“谢谢你,海泽尔。”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徐穆汲着大大的拖鞋转身下楼,有失落但很快被另一种水一样的温柔冲散。

徐穆开学前一天,比特纳先生又来了。

他告诉菲利克斯,雅奇夫人正式辞去了工作,他目前在物色新的人选。菲利克斯拒绝了。比特纳不放心无所事事的菲利克斯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那不如菲利克斯也去上课好了。”徐穆诚恳地提出自己的建议。

菲利克斯细长的眸子亮了亮。

“上什么课?”比特纳问。

“都可以,喜欢什么上什么。”他们不缺钱不是吗?想学什么都可以。

两个男人都沉默了。

比特纳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菲利克斯也不知道。

徐穆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扫过一圈:“菲利克斯喜欢阅读,不如去上文学课?”她轻声开口。

“法国文学?”他想了想又说:“算了,我会再雇佣一个。”

“为什么?”菲利克斯还没说话,徐穆已经急了。是个人一天到晚待在屋子里不出去都会抑郁的。

比特纳看她一眼,松了松领带,仿佛对这个话多的女佣不耐烦了:“我自有安排。”

“你为什么要安排菲利克斯?”她无视他的脸色,脱口而出。

“海泽尔。”菲利克斯出声提醒。

“我可以安排你们任何一个,不是吗?”比特纳生气了也是带着笑意的,“如果下一个女佣愿意住家,海泽尔,你应该担心担心你自己。”

徐穆垂头不语。

“我不需要下一个女佣,”菲利克斯说,“就像现在这样也没什么问题。”

“我确保在海泽尔进门之前我都待在这里。”他补充。

“最好如此。”

比特纳临走前,留下两个信封,两个一模一样的信封。他们都领到工资了。

徐穆怨气散尽,高高兴兴地数了一遍,“我明天去买画布,我要买亚麻布的。”

菲利克斯看着桌子上的信封沉默不语,阴影笼罩在他身上,像外面细雨绵绵的天空,挥之不去的阴郁。

“菲利克斯?”

“你买丝绸布也行。”他拿起信封起身上楼了。

他的心情徐穆越来越摸不准了。

下课后,徐穆准备先去右岸买一些画布和画笔,她要去买上回看见的狼毫画笔。罗书诚执意要一道去。

已经过了最冷的时候,但阴冷还是阻挡了悠闲的巴黎人出门的脚步。傍晚往往是巴黎最热闹的时候,皇家桥上仍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徐穆,上回是我太着急了,请你不要放在心上。”他说。

“没有。”

“如果你有困难的地方,你一定要来找我。”

“好的。”

“我比你早来巴黎,对这里会比你更熟悉一些,如果你要勤工俭学,你可以试试找一份……正经的工作。”

她现在的工作不正经吗?

“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罗学长。”

“如果你父亲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他继续。

徐穆脚步停了停:“请不要提我的父亲,我并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我已经说过了。”她脸色转冷,但罗书诚似乎已经确定她作为女生,在男人身边赚钱,那就只有出卖身体,根深蒂固的想法。

“我知道,徐穆,我认识一个作品经纪人,你想卖画吗?”

她现在的画谁会买?“暂时不想。”

“徐穆,卖画也会让你好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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