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穆正要再拒绝,一辆黑色的轿车“呲”一声在他们旁边停住。
眼熟的司机绕到后座开门,西装革履的比特纳先生端坐在车里:“海泽尔。”清冷至极的声音,比寒风更冷。
他看上去生气了?
“先生?”徐穆有点不知所措。
罗书诚看看车里的男人,本想打招呼,可他连眼风也没扫过自己,一个傲慢的布尔乔亚!他又转头看徐穆,男人出现的这一刻,她的脸色就暗了下来。
“从你的学校到巴克街,不会经过这里。”车里人没有要下车的意思,明明是抬眸看向徐穆,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依旧是居高临下的意味。
“我和菲利克斯说过了,我今天下课后要去买画具。”
“上车。”他不置可否,像在发号施令。
她绕到另一边。
“徐穆?”
“学长,你先回去吧。”
“你到底在做什么,徐穆?”他拉过她的手臂,阻止她上车。
“我什么也没做,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了。”徐穆已经无力再和他解释,他认定的事情是那么难以改变。
“海泽尔。”车里的人在催促。
“明日再说,我还有事。”徐穆甩开他的手,弯腰上车。
“先生,菲利克斯知道的,我买完东西就会回去。”车里,徐穆继续说。
“你已经解释过了。”他目视前方并不多言,“掉头。”
车子在店门口停住:“给你十分钟。”
徐穆上回就看过了,拿东西,付钱,走人,一气呵成。
比特纳在两颗高大的悬铃木下踱步,手里夹着一支烟,走一圈吸一口,微微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麻烦事。
听到徐穆走近,他掐灭烟头:“好了?”
“好了。”
“去挑个画架,我赔给你。”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在命令助手下楼去给他买杯咖啡,“赔”更像施舍。
徐穆将脱口而出的拒绝压下,转身走回店里,忤逆他总没好处,赔她画架嘛,她干嘛不要?
她很快选定一个盒式画架,做工精湛,适合写生,就是有点沉。她很早就想买一个,但有点贵一直搁置,现在机会来了。
“选好了?”他伸手掏钱包。
“嗯。”徐穆乖巧地站在一边,心里美滋滋地看他掏钱。
“哦,你还欠我一幅画。”
什么叫欠?那是他强要的!
“比特纳先生不嫌弃的话,可以去挑一幅。”她不想给他画。
“你画的菲利克斯不错。”
“那幅不行。”徐穆立刻拒绝。
“为什么不行?”
“……不适合,呵呵。”
他看她一眼,“我只想要我想要的,海泽尔。”
徐穆与他对视:“我只能给我能给的,先生。”
“你能给的?”他嘲讽道:“不是我想要的对我来说与垃圾有什么区别?”
徐穆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巴黎有很多画家每天都在制造垃圾,海泽尔,你应该感到庆幸,有人觉得你的画……有那么点价值。”
从上海到香港,再从香港来巴黎,这一路,徐穆独自一人,习得的最厉害的本事大概是:忍辱负重。
“感谢比特纳先生的赏识,如果有机会,我的画能出现在画展,到那时,也希望比特纳先生能够捧场。”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停顿一秒,立刻敷衍道:“哦,我会的。”
车里,徐穆斟酌开口:“先生……”
“如果是关于菲利克斯,你可以闭嘴。”
“……我只是觉得,一个正常人一直待在屋子里不太好。”
“正常人?”
“让他去学校,不应该更好吗?他现在一个人,没有人看着,比特纳先生不是不放心?”
他没有回答,抬手摇玻璃窗,天色暗了,冷风呼呼往里灌。
他是真不怕冷啊,徐穆缩了缩脖子:“比特纳先生……你可以考虑一下。”
“度假村的事情结束后,我会带他回美国。”
他的声音被风吹进耳朵,徐穆打了个激灵。
巴克街的热闹远超以往。
“怎么了?”徐穆问,她看人群都往一个方向跑。
“前面着火了,先生。”司机一脚油门加快了速度。
离得越近,徐穆心跳得越快:“啊,那不是!”一着急,她用中文喊出声,那不是菲利克斯的小洋房吗?
“停车。”
一个急刹车,两人匆忙往小楼跑,火势已经控制不住。火焰从窗户里探出,墨染的焦痕在白色的外墙上迅速蔓延。深蓝色的天空被染成诡异的橘红。
人群奔跑着用盆接水灭火,火却越烧越高,势有将一切化为灰烬的威力。
比特纳仰头看了一眼,立刻要往里走,被一旁的警员拦住:“请止步,先生。”
“里面的人呢?”他怒吼出声。
“里面没有人啊?”警员也是一脸疑惑,“火是慢慢烧起来的,里面一直没有人出来。”
比特纳听罢,推开警员就要冲进去,旁边一个黑色的身影比他更快:“海泽尔!”
警员反应不及,急忙抱住面前的男人:“先生,请止步!小姐!”一团糟了,警员不明白这些人脑子里在想什么,都不要命了,他都说了没人!
司机赶忙上前拉住自己的老板:“先生,也许菲利克斯已经出来了。”
“不会,他不会。”这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因为他的疏忽。
“菲利克斯!”他高声喊,脖颈上的青筋因用力而陡然凸起,然而声音被一片嘈杂淹没。
“先生,里面没有人,没有人求救。”警员还在念叨。
“消防员呢?你怎么知道里面没人!”他咆哮,蓝眼睛布满血丝。这种感觉就像当初……得知他上战场的那一刻,愤怒却无力。菲利克斯从不受他掌控,他生,他死,皆在他的一念间,而他,就像被人悬到半空,随时跌落,粉身碎骨。
“先生……如果有人的话,早就跑出来了。”
比特纳顿时泄气,肩膀佝偻下来,声音颤抖:“里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