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不应该出现的情绪像丝绸一样包裹着她,忧伤烦闷。她急需找到出口透气。
卢浮宫就是这样一个出口,一个艺术家休养生息之地。
徐穆站在《美杜莎之筏》之前。身后的空间在时间中流淌,她在她的空间里静止。她看绝望也看希望,她看到死也看到生。巨浪在咆哮,渺小的人类无声嘶吼。有人向命运投降,也有人与死神搏斗。近乎残忍的戏剧张力直击灵魂,在生与死面前,一切都不值一提。
像忽闻惊雷,浑身战栗。她从上海到香港,跨过茫茫无际的印度洋,舍弃一切,来到这里,艺术之都,所谓何?
走出卢浮宫,一切豁然开朗。她想走的是一条荣耀且充满荆棘的艺术道路,注定孤独,艰难,随之而来的可能是贫穷与失意,付出所有却不能指望回报。飘忽不定的爱情会蒙蔽艺术家的眼睛。如果她想要,那也只能是锦上添花。
徐穆从面包店买了最便宜的面包,一路晃悠到协和广场。她不想回公寓,如果可以,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巴黎到处都是鸽子和鸽子拉的屎,见到食物,它们会蜂拥而来。徐穆也喂。这儿的鸽子大部分都是灰色的,偶尔会有一两只白色,由于灰色占大多数,白鸽受到排挤只能在外缘等待食物。徐穆一般只喂白的,追着白鸽喂,她不喜欢灰色的鸽子。
协和广场的灰鸽群体实在是庞大,只稍微露出一点点食物的影子,它们就轰炸机似的俯冲下来,徐穆惊慌之下奔逃,她怕它们的屎落在她头顶。
威廉下车,四散而去的鸽子落到他脚边,他低头点烟。隔着烟雾,他看清了他花钱雇佣的中国女工擅离职守。他应该把她抓回去,然后像一个真正的剥削者,扣她工资,解雇她。他没这么做,因为她正忙着追一只白色的鸽子,鸽子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扑棱着逃跑,她只得亮出手中的食物,招来成群的灰鸽,她又抱头躲开。
这一幕过于讽刺,威廉看不下去,走去抓人。
“听说你们分手了,真可惜。”菲利克斯刚想上楼,坐在楼梯口的老人突然开口。
“什么?”
“我说你的黑发小女友,伤心地跑去买醉咯。”
“方便说一下是什么时候吗?”
“就刚刚。”老人说。
菲利克斯没猜错,海泽尔回来过。
“你女朋友?”安娜问。
“嗯,你上去吧,我有点事。”话音刚落,他已经跑开了。
想明白这一刻,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但好像确认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一种莫名的欣喜。
他一路往学校去,走到半路,他又想到她既然已经下课并且回了公寓,肯定不会再回去。他又跑去书摊,结果是一无所获。巴黎不大,想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
香榭丽舍大道上不少画师支着画架等待顾客。菲利克斯颓然地坐在街边,初时的欣喜已全然不见。后悔、懊恼,一些让他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以为他再也不会有这种感情。
“先生,画张画吧?”一边的画师坐在小板凳上招呼他。
菲利克斯没有心情搭理。
“先生,将你画好了挂到蒙娜丽莎旁边去,闻名世界。”画师大言不惭。
“哪里?”
“卢浮宫啊,艺术家的圣殿。”
菲利克斯提步就跑,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只白鸽是个傻的,徐穆确定,送到嘴边的食物也不要,胆小如鼠。
一双精致的黑色羊皮靴停留在眼前,徐穆直起身,鸽群似是受惊,像被人扬起的灰色碎纸,呼啦一下铺满头顶的天空。
“先生?”在一阵噼里啪啦的混乱拍翅声中,徐穆惊讶开口。
威廉垂眸看她,抬手吸了一口烟。他不说话,他等她先开口。
“我……菲利克斯……我……”鸽群转移战场了,徐穆也没说出个理由来。
黑眼睛转到左边,转到右边,就是不在正前方停留。他心里冷笑:“你不想干了是吧?”逗她挺好玩。
“不是不是。”徐穆摇头。
“你倒是有空在这里喂鸽子?菲利克斯喂饱没?”
徐穆低头不说话。菲利克斯又不是鸽子,他饿了自己会去吃的,而且……
“回去。”他不容质疑。
“我不回去!”她大声,“我负责好他的一日三餐,他按时睡觉就好了!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我不能老跟着他!”
威廉愣了愣,她和他这么讲话?吼他?她真不想干了?
“你为什么不能跟着他?你俩不是……不是好得跟连体婴似的?”
“你胡说什么?我只是你雇佣的女佣,你给我钱,我帮你做事,再多就逾矩了。”
威廉无法反驳。
“你想要我做更多就需要更多钱。”
“什么?”威廉还以为自己没听明白她破烂的口语。
徐穆脑子混混沌沌:“我又没说错。”
“你没事吧?”威廉低头仔细辨认,他怀疑他是不是认错了黑发女人,毕竟她们长得都差不多。但他总觉得她是不一样的,他大老远就能认出来,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不知道。
徐穆抬头瞥瞥他,眼眶通红:“没事。”
“海泽尔,不要说谎,对你没好处。”他正色道。
“没事,都没事,菲利克斯也没事。”徐穆越过他,朝香榭丽舍大道走。
“海泽尔。”他站在原地,抬手拉住她:“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了都没事。”徐穆不耐烦。
“谁允许你这么讲话?”他侧头看她。
徐穆深吸一口气:“先生,我不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没有什么事发生,菲利克斯也很好。”
徐穆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挣开钳制她手臂的手。他稍稍用力,她就动弹不得。
“那么你呢?”她听到他问。
徐穆一愣,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疑惑。
他问完就后悔了,他在说什么奇怪的话!他触电一样松开她,在她没来得及开口前,立刻说:“哦,你现在赶紧回去吧。”仿佛刚才提问的男人不是自己。
他要操心的事情那么多,怎么会和一个黄皮肤在这里扯那么久?他真是忙得昏头了!
阳光毫无遮挡地从头顶落下,威廉感觉有点烦躁。正准备离开,他听到熟悉的呼喊。
“海泽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