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突然出现在她十步之外,在一片金色光影里看她。
徐穆骤然止步。
“到这里来,海泽尔。”他喊她。
徐穆一动不动。
威廉转身,他感觉到了不同寻常。
“为什么不过去?”他凑近,低头问她。
也许是阳光过于刺眼,菲利克斯眯了眯眼睛:“海泽尔。”她不愿意过来,他只好走近,“昨天以及今天上午,和我讲话的女人叫安娜,一个作家。我之所以和她讲话,是因为想了解一些事情,”他看一眼威廉,继续:“她最近出版了一本书,我在楼下,大部分时间,在阅读她的作品。”
徐穆看着他不说话。
“海泽尔,你知道塞尚为什么和左拉分开吗?”
威廉皱眉,莫名其妙。
徐穆脸颊泛起红色。
菲利克斯笑了。
“既然看见了你应该问我,海泽尔,不要胡思乱想。”
“我没有,我没有胡思乱想,我并没有在意。”
“……真的?”
“塞尚和左拉分开,是因为左拉将塞尚写成一个无能且失败的人。”徐穆说。
“哦,原来如此。”
烦闷的情绪会转移,威廉感觉心情更糟糕了。
“你想问我什么都行,只要你问,我就会说。但是可以请你不要叫我猜吗?我们之间不要有那种奢侈的误会,那我无法承担,我怕我会浪费我们相处的时间,我怕你会对我失望,海泽尔。”他慢悠悠地说。
徐穆心脏漏掉一拍:“好。”
菲利克斯变了,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又或许,他从未真正认识过。
或许他错了。他认为的菲利克斯是一艘漂泊的船,无所依靠,而他是港湾,菲利克斯必得停靠。其实不是,他与那艘船早已在风浪中错过,船也有了新的港湾。现在,他才是颠簸的船,来自德国?不,来自美国?也不是。他急于得到菲利克斯的停靠,以证明自己在这个世界拥有属于他的大陆。
他给自己加足了戏码,演出结束,台下空无一人。
“去吃午餐吗?威廉,我想你有钱请我们吃法餐。”菲利克斯突然问他。
“……好。”他感觉喉咙发紧,连发出声音也让自己惊诧。
菲利克斯和徐穆并排走在前面,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威廉跟在后面,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养了两只鸡,现在正推着他们去喂食。
这都是他应得的。
菲利克斯总是挑一些威廉这辈子、下辈子永远不会走进去的下等人餐厅。
餐厅位于中央大集市的一个小角落。集市两边,蓝色篷布下,堆满了洋葱、橄榄菜、花菜、土豆、苹果……他们人挨着人,走过满是垃圾的湿滑人行道,烂掉的菜叶子、花、水果,腐烂的汁水四溢,鼻尖的味道并不好闻。
过来挑选食材的妇人也是极其凶悍,稍微蹭到一点,她立刻转头,双手叉腰,眉眼倒竖,原本优美的法语被她连珠炮一样富有节奏感地倒出来。
徐穆目瞪口呆,冷汗岑岑,半个字也讲不出。
“真不好意思,夫人,是我没注意。”菲利克斯将徐穆拉到身后,赔笑道歉。
对方看看他,勉强收回怒意,嘴里念念叨叨地转过身。
“菲利克斯,你确定来这个地方不是过来吃寄生虫的吗?”威廉闪躲着拥挤的人群,生怕他们的肮脏沾染上他。
“放心,不会害你,我突然觉得我最近还不想死。”他说。
听到他的话,徐穆弯了弯眼睛。
菲利克斯总是带她吃奇怪的东西:香蒜黄油焗蜗牛和眼熟的香煎牛蛙腿上桌时,徐穆想跑了。
“我建议你试试法国的代表菜。”在这种餐厅吃东西不用很讲究,他直接用手捏起蜗牛,用一根签子一挑,肥嫩的蜗牛肉就出来了。
徐穆咽了咽口水。
他将蜗牛放在面包上,又把壳里的香蒜黄油倒在上面,然后和徐穆换了个盘子,那只脱了壳的蜗牛就出现在徐穆面前。
“来巴黎这么久,没有吃过蜗牛吗?”威廉问。
“没有,你们知道世界上牙齿最多的动物是什么吗?”
“不准说下去。”威廉立刻打断。
“是蜗牛,你们一口下去,两万多颗牙齿……”
威廉拿叉子的手一顿,那只蜗牛就落回了盘子里。
徐穆拿起面包片,连着蜗牛一起嚼进了肚子里。
“怎么样?”菲利克斯问。
“不错不错。”徐穆点点头。
“我就知道你什么都能吃。”
“……很多中国人都喜欢吃蜗牛,只是我不吃。”
“那当然,中国人也什么都能吃。”他途脱口而出。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海泽尔,我并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就有,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个……你这个……可恶的Raciste.”
“海泽尔,请你也别说这种话。”
“她也在陈述事实。”威廉说。
“你这么想吗?海泽尔?”
两只小鸡开始吵架了,威廉早知道,他与她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什么港湾,什么无依之船,全是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