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白昼依然短暂。
三人走出中央集市已是日暮西沉。
“海泽尔,巴黎就是一只蜗牛。”菲利克斯没话找话。
徐穆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决定保持沉默,她现在一点也不怕他。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
徐穆:“……”
“你问我啊,海泽尔,你问我就和你说。”
徐穆气死了。
威廉冷哼,依然是一个笨拙的幼稚鬼,“菲利克斯,你真该想想你在做什么。”他怎么能喜欢一个女佣?一个混乱、落后民族的穷学生?他们之间明明隔着无法逾越的东非大裂谷。
“威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从来都知道,你呢?你知道吗?”菲利克斯突然转过身幽幽问他。
威廉想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如此清醒,看得清目标,也能将结果握在手心。
司机将车停在路边,威廉晚上有酒会。上车之前,他看一眼菲利克斯,接着又将视线落到徐穆身上,像是在认真观察一个陌生人,带着不确定。
她谁也不看,将目光移到路边的一棵柳树上,她从没注意原来巴黎也有柳树。
“走吧。”菲利克斯迈步挡住他的视线,右手不经意地去牵她的,被她躲开。
威廉嗤笑一声,低头上车。
“海泽尔……我们才刚讲好……”他赶上她,探过头去看她的脸色,“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不想知道。”
“你问问我吧,海泽尔。”他叹气。
公寓里亮着一盏玻璃吊灯,徐穆蹲在地上整理油画,自己的作品回头再看,有失望也有惊艳。画画时的心情不一样,画出来的感觉也不尽相同。看来看去,她还是最喜欢菲利克斯那幅,惊艳的作品往往在不经意间产生。
“海泽尔,我和你道歉,但我确实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菲利克斯也蹲下来,歪着脑袋看她,头发有点挡眼睛,他张开五指往后捋。
徐穆翻着画不搭理,她胆子大了,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蹲着太累,菲利克斯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撑着脑袋看她:“但你说我是……我觉得很难过,那不是我,至少不是现在的我。”
“是你先说的……你不久前还说中国人最会洗衣服。”
菲利克斯完全不记得,那一定不是他:“我怎么会说那种话?”
“你看,往往是不过脑子说出来的话,才是内心真正想说的。”
“……”原来她这么会讲话,“对不起,如果我早知道有今天,我肯定不会讲那样的话。”
“你这样讲不对,你本来就不应该讲,说得好像是因为我……”
“就是因为你,海泽尔,你让我改变想法。”
徐穆不说话了。房间里很安静。
“我和你道歉好吗?我过去说的话还有做的一些事,都和你道歉,对不起,海泽尔,请你原谅我。”
“嗯,”徐穆并没有责怪他,因为相比起比特纳先生,菲利克斯显得那么美好,“那我也和你道歉。”
“不用,海泽尔,你不用道歉。你说的对,只是由你说出口,总是有点难受。我现在已经改变,我不希望我在你眼里还是那样的人。”
“你之前做过坏事?”
“唔,算是吧。”他支吾起来,“你知道的,那时候我18岁,憎恨犹太人……”
“为什么要讲你18岁,菲利克斯,年龄从不是借口。”
“……是的,我找了错误的借口。我们拿到文件,配合警察将他们送进犹太社区,海泽尔,不管你信不信,我从不知道后来是那样的……英国人给我们播放那些画面,我才知道,我才知道……不止犹太人……”他坐在那里,迟缓开口,灰白的、潮湿的,像已经有了缝隙的石膏像,只要她轻轻一敲,就会碎成一地粉末,罗丹也无能为力。
徐穆抓紧他的手:“菲利克斯,我相信你,没人知道结果。”
“在那之前,我以为的战争只是战争。”好一会儿,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
“战争……”徐穆低喃,她顺遂的人生因此吃尽苦头。
窗外的热闹渐渐散去,在墙后,在窗下,在光照不到的桥下面,巴黎人的夜深活在继续。
两人坐在窗边的地板上,她看画,他看画也看她。脑海里的画面在这一刻被一张张充满生命力的画作清洗。
长时间的安静被一阵规律的敲门声打破。
朋友上门,总需要带点笑,徐穆半点也笑不出来,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看到屋内的情形,门外的人也有点尴尬:“菲利克斯,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去拜访黎士姆先生,你想要的书也许他会有收藏。”
“现在?”站在门边的菲利克斯转头望了望徐穆。
“今天是有点晚了,”她看了看腕表。“我过来是想和你约个时间。”
菲利克斯说明天下午,安娜点点头,也没进屋。转身之际,视线扫过徐穆,像是不经意。徐穆却捕捉到那一抹目光,那一瞬间,她的愚蠢的浅薄的女人心思在她冷月一样的目光里撑了重量,微不足道的贫瘠。
“明天等你下课一起去好吗?”菲利克斯关上门,走到她面前,低头,小心询问。
“我不感兴趣。”
“嗯,那你陪我一起去?”
“我明天……想去写生,你刚好和她一起去,我…我好久没出去写生了。”徐穆说。
“……你去哪里写生?”
“不知道,明天再看。”
“你明天不想和我一起吗?”菲利克斯坐在床沿,锲而不舍地追问,她也许只是找了一个借口。但他希望她能陪他一起去。
“嗯。”徐穆翻过身看他的背影。
“你生气了吗?”
“没有,我完全没有生气,菲利克斯。”
“那为什么……”
她安静了很久,她在思考。
“我们总是在一起,除了我以外,我是说除了我以外的女孩子,你有接触过吗?”
“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海泽尔?”菲利克斯转过身,瞪她。
“你不要这样看我,我们之间应该要一些空间去确认一些东西,交往更多的人可以让你更加确定。”
“你凭什么……?你不相信我,海泽尔。”
“我相信你,菲利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