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比较好,海泽尔,你该画画了。”
她和意大利女孩画风不太一样,人家画素描的,还是简笔素描,最后炭笔一图,五分钟搞定还挺好看。不像徐穆,即便发挥了她的速写功底,油画棒涂抹一张小尺寸也需要半个钟,不过收入很可观。画了两张她就慢慢放开了,知道主动招呼客人,越画越顺溜。
不过干这个本身就是靠天吃饭,忙时忙死,游客排队,徐穆连厕所也上不了;闲时总有人闹事,你占了我的坑位或者他抢了你的客人,闹成一团。徐穆位置在边边上,又有菲利克斯四处派烟,火暂时烧不到她身上。
菲利克斯从二手书摊上借了本书坐在马路牙子上看得起劲,旁边的阿拉伯人都干起架了,他恍若未闻。
“我准备晚点回去。”徐穆说。
“我认为你最好和我一起回去。”他翻过一页书。
“不要,晚上客流很多。“
“你总归是画不完的,明天再来,我明天陪你来。”
“哪需要你一直陪我,你觉得我像小孩子吗?”
菲利克斯终于从书上收回视线,抬眼看她:“不像。”
“……”
“但你也要和我一起回去,这里不安全。”阿拉伯人已经抄起板凳准备互殴。
“我不会去惹是生非的,中国人能屈能伸,如果有人想打我,我会在他们动手之前就收拾好东西跑掉。”
“……”菲利克斯无法反驳,“我怕你吃亏或者受委屈,你一旦走入人群,就会发现那与你的学校完全不同。”
她低着头好久没说话:“菲利克斯,那你觉得我一个人是怎么从中国一路来到这里并且出现在你面前的呢?我不是你以为的小女孩。”她说。
“对不起,海泽尔。”
一个月下来,菲利克斯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靠手艺吃饭就是要比靠体力吃饭更容易。海泽尔两个周末画画赚的钱抵得过他在酒吧辛辛苦苦倒一个月酒。游客的钱真好赚啊,他感叹。
“菲利克斯,你不要难过,你工作也很努力。”徐穆点钞票点得喜笑颜开。“我当初怎么没想到去大街上画画呢?居然跑去当女佣!”
“……”
“虽然比比特纳先生给的差远了,但我觉得这更有意义。”
“……”
“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菲利克斯的心被她揉了一下,“当然。”他抱起她。
在离开房间前,菲利克斯总是忍不住想要和她温存,但也仅限于此。这搞得徐穆苦恼不已,但这种事情她怎么能开口问呢?
她今天明显心不在焉,菲利克斯感觉到了:“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他起身穿衣服,徐穆有点失望。
“你要出去了吗?”她问。
“嗯,”他回头给她拉好被子,“你好好睡觉。”
“菲利克斯……”她掀开被子从身后搂住他,被他解开的前襟散开挂在肩膀上。
他很意外,她很少有这样留恋的动作,每天都恨不得他立刻出门上班。他拍拍她的手臂:“明天陪你出去画画。”
他怎么就不明白呢?徐穆将脑袋磕在他肩上:“知道了。”她并不想听他说这个,所以她还是没放开他。
菲利克斯也感觉到了,他扭过头,脸贴着脸,“你有话和我说吗,海泽尔?”
她红着脸:“没有。”
然后菲利克斯不得不去上班了。
楼下的邮箱忙碌了一个月。徐穆下课回来不止一次看到他站在邮箱前翻信封的侧影,日光洒遍他全身,瘦削的身影全是落寞。
但他不会和她讲,她也不去问。
徐穆将刚买的铃兰花环戴在他头上:“路上好多卖花的小孩。”
“是铃兰花节。”他团起信封,像废纸一样塞进自己口袋里,“想不想去玩?”看着她时,眼里总是带着笑。
“你真好看菲利克斯,给我做模特儿吧。”
“你还没画够吗?”
“画你当然是不一样的。”她说。
“怎么不一样?”
徐穆转到他面前抬头看他,他低头,眼里的笑漾开,乳白色的铃兰花在日光中泛着瓷般清润的光泽。
“你看我的眼睛不一样。”徐穆说。
应该怎么画他的眼睛?徐穆也不知道。她的笔提起又放下,反复多次。
“怎么?我这么难画?”他有点坐不住了。
“你看我一眼菲利克斯。”
他抬眸,定定地凝视她。
交汇的目光穿越午后流动的光线,数秒后,徐穆低头作画。
她好像完全忘记了那些纯熟的关于色彩和光影的技法,反而捡起了曾经画水墨画的功底,在画布中平铺直叙一名戴着铃兰花环男子的肖像,用独有的东方审美,含蓄又朦胧地用画笔探索一张她正深爱着的脸。放下笔的那一刻,徐穆找到了她在过往的画作中一直在寻找的触及魂魄的那一部分——在平面绘画中找到引人战栗的纵深。
她好像找到了一种新的表现形式,她迫不及待地想去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