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从床底掏出一堆油画。这一堆东西放在哪里都让他莫名烦躁,只有在床底才最踏实,眼不见为净。
这里还剩不少画,她原本想放弃,但无论如何也是她画的,被她关在小黑屋里不见天日好过被不懂画的人扔在床底。
“谢谢您帮我保管,比特纳先生,我要走了。”徐穆抱起一叠油画,将脸都挡住了,她从另一侧探出脑袋朝威廉告别。
“哦,那不用客气。你走去哪里?你不留在这里吗?”
他上前帮忙,被徐穆不着痕迹地移开:“我没有要留在这里。”她说。
菲利克斯的感觉就好像是:身处尸堆,即将和死神交手,然后被人挖了出来。他默默走上前:“我帮你拿。”
看着他鼻青脸肿的样子,徐穆狠狠瞪过去。他又将伸出去的手转移到自己脑袋上,局促地捋了捋凌乱的卷毛。
“那你准备去哪里?”威廉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一些对他们来说不太妙的事,这让他的语调不自觉轻快起来。
“当然是回去。”菲利克斯说。
“回哪里去?那间比厕所大不了多少的房间?放得下她那么多油画吗?”
又来了。徐穆站在一边,视线毫无波澜地在他们身上逡巡。
“你管不了,威廉。”
“谁说我管不了,我要她还钱,就在这里,在这间公寓里,为我画画还钱。”
徐穆翻了个白眼。
“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海泽尔要和我回去,她会去香榭丽舍大街画画的,欠你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
徐穆手臂酸,她将画放到地上,准备等他们商量完再走,哦,当然,他们都只是在放屁。
“你让她去大街上画画赚钱?你不知道她被抓到警局吗?”
“海泽尔……”菲利克斯回头,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睛带着惊疑。
“哦,只是意外,我下次会在警察出现在我两百米范围内之前跑掉的。”徐穆不咸不淡地说。
“下次?”威廉问,“你们要过这种过街老鼠一般的生活吗?”
这就有点过分了,徐穆想,她明明把这当做一种充满刺激的波西米亚式生活。
“我们很好,威廉,不需要你操心。”菲利克斯说。
“你当然觉得好,没什么会比缩在监狱里更差了……”
“比特纳先生……”把别人的过去拿出来讲很刻薄。
“海泽尔,留在这里。”他不是在请求,他认为她应该这么做。
“好啊,先生,留在这里当然好,花不完的钱,不用烦恼我昂贵的学费,当然可以。”她满脸笑意,“那你想以什么交换呢?佣人?但我不想再做了。情人吗?像米莲那样陪伴在你身边。”
“海泽尔?”菲利克斯难以置信,他希望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种令人惊悸的话。但是下一秒,当他抬眸再次看向她的那一秒,他就知道海泽尔不会那么做。
威廉灰蓝色的眼睛亮了亮,脸上却露出疑惑的神情:“情人?”
“是的,情人。但是你愿意带我去你的舞会吗?介绍给你的商业伙伴,让大家都知道,你有一个黄色皮肤黑色头发的情人。”
威廉瞬间清醒:“你在胡扯什么?”光是想想就觉得难以忍受,那些怪异的目光会再次回到他身上。
徐穆摊摊手:“那你为什么要我留在这里?”
威廉看着她说不出一个字。
“仅仅是因为我欠你钱吗?”
“对,就是这样。”他立刻接话,因为这就是答案,再也没其他了。
“我留在这里画画赚不了钱,你也知道,我的画一文不值。”徐穆抱起地上的画,“我该走了。”
“等,等一下,海泽尔,我……”他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她清亮的黑眼睛,那些话就都忘记了。
“再见。”徐穆头也不回。
美国人总是这样,他们宣称要给你足够多的面包,但是在吃到面包前,你的脖子需要被套上锁链。他们用他们的秩序掌控这一切,让世界的面貌呈现出他们想要的样子。菲利克斯的心脏随着她的话起伏不定,直到走出那间公寓,走到阳光明媚的大街上,心脏才归于原位。
“原来你是来拿画的,我早该猜到了,你一件行李也没拿。”他试图搭话。
“很辛苦吧?我来帮你。”
这次徐穆没拒绝,因为自己搬确实挺累的。
“你不要觉得我已经原谅你了。”徐穆目视前方,脚步飞快地朝蒙马特的方向去。
“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但是你不要生气了……会掉头发。”
“……”这个家伙,“你答应我了,菲利克斯,你说话算话。”她说。
“什么?”他想了想又说:“那些都不算,如果你离开我的话,我就去跳塞纳河,我没骗你,我在威胁你。”
“……”徐穆震惊,“你在说什么?”
“我本来就要死的,你不让,所以你要陪我一起活下去,用剩下的生命。”
“菲利克斯……”
“但我希望你不要有负担,海泽尔,只要我们下一秒还相爱,我们此刻就不分开,好吗?”
“嗯。”
那棵在巴黎难得一见的金合欢热热闹闹地盛开在阳光下,鼻尖满是金合欢花的香味。
“肚子饿不饿,我们去吃点东西?”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菲利克斯问她。
“吃什么?”
“三明治?”他认为他挑了个最安全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