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母的状态同样糟糕,她强撑着精神处理各种手续,与医生沟通,接待前来探望的亲友,但眼神里的光几乎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机械的、被悲伤浸透的麻木。她和黎明之间的话很少,很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对坐着,或在探视时间一前一后地进入ICU,彼此的存在成了对方在这片绝望海域中唯一能看到的浮木。
期间,顾夜短暂地清醒过几次。意识模糊,无法言语,对周遭的认知也十分有限。但有一次,在黎明握着他的手,低声重复着“会好的,要坚持”时,他那只被黎明握住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黎明掌心勾动了一下。
那一下微弱的回应,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星火花,瞬间点燃了黎明几近枯竭的心田。他猛地收紧手掌,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滴落在蓝色的隔离服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俯下身,额头抵着两人交握的手,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知道顾夜听到了。他知道他还在挣扎。
这星微光,成了支撑黎明度过最后这段等待时间唯一的养分。
手术当天,天色未亮,医院走廊里已经弥漫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顾夜被提前进行术前准备,从ICU转移到了手术楼层。黎明和顾母跟随着平车,一路无言。电梯下行,数字不断变换,每一下跳动都敲击在黎明的心上。
手术室外的等待区,比ICU外更加冰冷和肃穆。墙壁是某种冰冷的浅绿色,座椅排列整齐,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后,顾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黎明坐在她旁边,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那扇亮着“手术中”红灯的门。他感觉自己像被剥离开了,灵魂悬浮在半空,冷漠地看着下面那个名为“黎明”的躯壳在承受着凌迟般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空从墨黑变为鱼肚白,再变为明亮的晨光。走廊里开始有其他手术病人的家属到来,低语声、哭泣声、医生的呼唤声……这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黎明什么也听不见,他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那扇门上。他在脑海里一遍遍描摹顾夜的样子,清醒的,沉睡的,痛苦的,安静的……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同桌,想起顾夜嘲讽他物理题做错,想起空教室里他叫他的名字,想起篮球架下的那个吻,想起舞台上交握的手,想起阳光下的苹果,想起指尖的温度……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甜蜜的,酸涩的,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手术进行了多久?他不知道。四个小时?六个小时?八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中途有护士出来过几次,简短地通报情况:“手术正在进行,一切顺利。”“正在处理关键部位,情况稳定。” 每一次门开,黎明和顾母都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站起来,心脏提到嗓子眼,直到听到“顺利”二字,才虚脱般地缓缓坐下,才发现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期待与恐惧交织,希望与绝望并存。这种极致的拉扯,消耗着人最后的心力。
接近中午时分,那扇紧闭的门再次打开了。这一次,出来的不是护士,而是主刀医生。他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口罩拉到了下巴,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眼神却异常锐利清明。
黎明和顾母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
医生看着他们,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手术而有些沙哑:“手术结束了。”
黎明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畸形血管团……被成功切除。”医生顿了顿,继续说道,“术中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但最终,我们保住了最重要的神经功能区。”
成功了?!
黎明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冲垮。他腿一软,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墙壁。顾母更是直接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奔涌而出,是劫后余生的、混杂着巨大喜悦的泪水。
“……但是,”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把冰冷的锤子,轻轻敲碎了刚刚升起的希望泡沫。
黎明和顾母的心猛地一沉,齐齐看向医生。
“由于病灶位置实在太深,剥离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对视神经交叉部位造成了一定的牵拉和影响。”医生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目前无法确定这种影响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需要等他麻醉苏醒后,进行详细的评估才能判断。”
视神经……交叉部位……
黎明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医生后面关于“需要观察”、“可能恢复”、“也有一定概率……”之类的话,他都听不清了。他只捕捉到了那几个关键的字眼。
影响。视神经。
这意味着什么?
失明?还是视力受损?
刚刚攀上顶峰的心,骤然坠入冰窟。极度的喜悦和极度的恐惧在短短几秒钟内交替,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不是最坏的结果。顾夜活下来了,没有偏瘫,没有失语,脑功能保住了。
可是……眼睛?
那个曾经在舞台上与他目光交汇,曾经在阳光下静静凝视他,曾经在画纸上勾勒窗外风景的顾夜……他的眼睛?
医生交代完后续观察事项便离开了。护士告知,顾夜会被送回ICU观察,麻药过后才会逐渐苏醒。
顾母喜极而泣,忙着打电话给家人报平安,声音里充满了重生般的激动。
只有黎明,还僵在原地。
手术成功了,顾夜的命保住了。
可是,他们之间,那赖以确认彼此存在的最直接、最珍贵的桥梁——目光的交汇,是否还能如初?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即将再次打开、将顾夜送回来的门。
门上方,“手术中”的红灯,熄灭了。
一片空洞的、令人心悸的灰暗。
微光仍在,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永远也擦不掉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