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街道上的水渍还没干透,沈知微推开事务所的侧门时,鞋底在门槛上蹭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换衣服,外套肩头还留着一点未干的湿痕,像一块浅色的印子。程雪阳坐在办公桌前,背对着门,左手正快速敲击键盘,牛皮笔记本摊开在右臂边沿,写满了数字和箭头。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声音低但清晰:“数据链打通了。”
沈知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亮着三台显示器,中间那块正显示一张复杂的股权图谱,线条交错,密密麻麻连着二十三个公司名称。颜色分层标注,红的是注册地在开曼的,蓝的是新加坡的,灰的是境内空壳。
“林婉名下的这些公司,表面没有交叉持股,也没有共同法人。”程雪阳点开其中一个节点,“但我比对了注册代理机构、银行开户行、税务申报时间,发现它们共用同一套中介服务团队。最关键的是——”他拖动画面,拉出一份名单,“所有公司的监事,都是同一个人。”
沈知微盯着屏幕。名单最上方写着:**周德荣,男,69岁,退休会计,住址为城西区梧桐巷17号**。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呼吸顿住。
敲击声响起。
不是外界的声音,是她脑子里的节奏,一下接一下,像老式挂钟的摆锤。画面来了。
一间简陋的办公室,墙上挂着税务师事务所的执照,日历翻到三年前的四月。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老人坐在桌前,低头签字。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他签完,把文件递给旁边的年轻人。那人穿着深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腕表,表盘有裂痕。
老人说:“这单做完我就退休了。”
年轻人点头,语气平淡:“辛苦您了,周师傅。以后有需要还会找您。”
老人没应,只是收起钢笔,放进胸前口袋。
三秒结束。
沈知微睁开眼,手指轻轻按了下太阳穴。左边的,那里又开始发紧,但她没去揉。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声音很轻:“这个人……我见过。”
程雪阳停下操作,抬头看她。
“三年前。”她说,“任远舟伪造财务报表,其中七家壳公司用的都是代签。当时监管调查,传唤过一位退休会计作证,名字就是周德荣。后来证词被撤回,说他记不清细节,案子也就不了了之。”
程雪阳沉默几秒,重新调出那份监事名单。“也就是说,从那时候起,他就一直在帮他们做事。现在这二十三家公司,全由他挂名监事,法律上他是责任人,但实际上——”
“他只是个签字的人。”沈知微接话,“不问用途,只拿钱办事。只要文件递到手,他就签。”
程雪阳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我们现在就去见他。”
沈知微没动。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跳仍有些快。刚才的记忆片段太短,但她记得那人的手势——签字时手腕微微下沉,像是用力压着纸,生怕出错。这个习惯不会变。
“走吧。”她说,起身时顺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两人出门时天已擦黑,街灯次第亮起。程雪阳开车,沈知微坐在副驾,手机放在腿上,屏幕始终朝下。车窗外的楼宇一排排后退,城市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梧桐巷是老城区的一条窄道,两旁多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五层楼,外墙斑驳,晾衣绳横七竖八。17号是一栋临街的老房,楼下原本可能是小商铺,现在装了铁门,挂着“私人住宅”的牌子。
他们按了门铃,没人应。
程雪阳又敲了两下门,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过了半分钟,门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接着是锁舌转动的声音。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拿着锅铲。她打量两人一眼,“你们找谁?”
“请问周德荣老师住这儿吗?”沈知微问。
女人皱眉,“我爸住这儿,但他不能见人。”
“我们只想问几句话。”程雪阳出示了律师证,“关于一些公司注册的事,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说了不能见!”女人声音提高,“他去年中风,右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费劲。医生不让受刺激。”
沈知微看着她身后屋内。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对着电视,角落里摆着轮椅,上面盖着毛毯。茶几上放着药盒,几个小格子里分装着白色药片。
“我们不会提让他难堪的事。”沈知微语气平缓,“只是确认一个签名的时间。如果他真的无法交流,我们也尊重。”
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让开一步,“只能待五分钟。别问太多。”
他们走进去。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正望着窗外。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脸上有明显的歪斜,右嘴角下垂,左眼睁得比右眼大。他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抬了下手,像是打招呼。
沈知微在他面前蹲下,与他视线齐平。“周老师,我是沈知微。您可能不记得我,三年前有一份财务文件,您帮忙签过字。我想知道,那次是谁把文件交给您的?”
老人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音节。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摇了摇。
“他说他现在说不出话。”程雪阳低声解释。
沈知微点头,没急着追问。她从包里取出平板,打开一张扫描件——正是刚才记忆回响中看到的那份代签文件复印件。她把屏幕举到老人眼前,“您还记得这份文件吗?是谁交给您的?”
老人盯着屏幕,眼神动了一下。他左手慢慢抬起,颤抖着指向屏幕右下角的签名位置。然后,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断续的音:“……笔。”
“笔?”沈知微笑问,“您是说签字用的笔?”
老人摇头,再指,这次更用力,几乎戳到屏幕。“……换……笔。”
沈知微愣住。她低头看签名——那一笔一画确实有些特别,起笔重,收笔急,不像平常书写。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随身带的钢笔——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笔帽上有细微的划痕。她拧开笔帽,把笔递过去。
老人接过,手指僵硬地握住。他试着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动作迟缓,但能看出是在模仿写字。接着,他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