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从那个女人做决定的时候，发生什么事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一边庆幸对方换了目标不再折磨自己，一边又因为亲手推千机雪进火坑而不能真正地感到开心。

不过也没有任何经验可以传授，蓝沧感觉今天日光还是不够热，他感觉后背凉风嗖嗖的。

“这好像是他第二次差点撞树上了吧。”走那两步跟梦游似的。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你打拳吓到他了呗。”

千机雪没熬得太狠，第二天坐廊上补公务。早春的花开了，落得庭院里满地花瓣。

傅吟蕴太热情了，他加入后修缮进度快了许多。不过千机门目前还是个吞金兽，有进无出的那种。

她都怕把人赔走了，到时候青奴会怪她看不住金山的，说不定又要带她去找那些储备粮……

这么多年跟着圣子，也不是事事都收拾干净的，总有那么几个有钱又想要命的。他称这为保护费。

贺兰薄苍稳住了局面，这次真的把贺兰封软禁了，连人都不能见。

丞相失足落马，年纪大了骨头也脆，快要不行了。贺兰薄苍让整个御医院为他看诊，竟诊出不治之症。

“动作真快啊。”有权力就是好，什么万全之策、算计、谋划……考虑再三，还没有这一下来得简单粗暴。

有人回报，“大人，傅南星去见了丞相。”

千机雪转过头，那人说，“伏影大人也去了。”

丞相得罪的人太多了，落井下石的人很多，更何况还有贺兰薄苍的纵容，便是有的治也没得治。

——

傅南星站在屋外，没有释怀的轻松之色，看上去情绪还很沉重。

伏影不知道说了什么，留她一人在那里。

千机雪没过去，听人说丞相差点上不来气，大概是被吓的吧。威阳侯近日闭门不出，新换的门玄铁铸成，冰冷坚硬。

致使傅家灭门的人是丞相，可让傅影沦落到成为斗犬的，可是威阳侯。他怕是思索着还不如纵容圣子毁了这二人，也不必夜长梦多。

有人问伏影，“怎么了，惹傅姑娘不高兴了？”

“我劝她……放下仇恨。”伏影张了张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那人挑了下眉，他好像个榆木脑袋，“你这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世仇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呢，没亲手宰了仇人都算好的。”

傅南星看到千机雪了，眼眶通红。

千机雪这才走近她。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傅南星睁着眼，不让眼泪掉下来，“从前便是荆楚皇对傅家不闻不问，助长了丞相的气焰。我从小便厌恶这样的权力……”

“我想我总有办法，能用自己方式报仇，无论是暗杀……阴谋还是阳谋，”傅南星看着她，有一滴泪顺着脸颊滴落，“可到头来……还是权力。”

千机雪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参与这件事，“抱歉，也许我不应该替你做决定。”

“哈，道歉吗，你用你的权力帮我解决了我这二十年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帮我脱离困境！最后无比真诚的说……你不知道我不需要，你……”傅南星吸了一口气，笑出了声，“我应该感谢你吗？你告诉我这一切都只能用权力解决！我这一生都不想接受的权力……”

她明明说得斩荆截铁，又满眼嘲讽，眼泪却一滴一滴的落下。

就如她厌恶百里翼与生俱来的权力一样，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利用权力做任何事，总让她感觉自己是攀附大树的菟丝花。

她应该离那些东西更远一点，才不至于落到当初那般无助的地步。

可说真的，她就没有利用百里翼的权力吗？也许更早的时候就意识到这是无解的，唯有更高的权力……

她不想承认不想面对罢了！

而藏在心底更深的东西是……在她看到丞相的那一刻，这个仇恨具象化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想象中的激动和快感。

傅家从一扇门楣，变成两个字，在她心中灰飞烟灭了。

她最开始流浪的时候就已经不记得多久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了，也不记得那高高的门槛后面给过她什么美好的回忆。

傅南星推开千机雪，抹了把眼泪，离开了。

当时她太小了，唯一相依为命的兄长不见了，可是她能做什么？朝不保夕，也许下一秒就会死掉。

那个时候还没有刻骨铭心的痛彻，她只觉得站在人生的分岔路上……

若不恨点什么，她怎么活下去？

傅南星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只觉得讽刺。嘴上说着深仇大恨仿佛一生就要为此扑火，也不过是一个孩子自私的想要活下去抓住的救命稻草。

如今“仇恨”的对象没了，又该抓着什么活下去，编造怎样的痛苦来厌恶这个世界、维持那个自己呢？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百里翼。

那个光风霁月、坦荡示人的百里翼。他大概不懂人会卑劣成什么样子，他存在本身就很刺眼。

那样的对比只会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伏影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也许时间真的美化了回忆，傅家那样的地方本不值得如此。

“满门忠烈”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在世人口中落得更加悲惨的下场罢了。

丞相是傅家的仇人，至于让他落到做斗犬的威阳侯，他想，在傅家的傅影也未必做得了人。

不过是落到一个更低卑的境地，却谈不上好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