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眼前那人身影愈来愈明晰,这一次她终于在梦中看清他的脸。
是个男人,约莫有五十岁,胡子拉碴,眼睛里闪烁着疯癫的光芒,这光芒能点亮也能点燃他,他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手里拿着沾满鲜血的匕首,嘴里念叨着:“好看,好看……”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听到隔壁传来稚子的声音。
“菀菀,我们的爸爸妈妈都在路上,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你要坚持!千万不能睡!”
这声音的主人对于她来说早已遥远的辨不清容貌,她只依稀记得她一次次推开他,可他却一次次不计前嫌陪在她身侧。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哦,关祈。
幼时他们是邻居,两家中间有一棵百年梧桐树,幼时关祈总喜欢爬树,摘梧桐树上的白果打她,她总跟爸爸妈妈告状,但告着告着关祈的小名竟成了白果。
眼前的男人突然拿起消毒水泼向她,她听见自己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眼见景象逐渐模糊,意识消散的最后,她听见隔壁稚子传来同样的惨叫。
再度睁眼时,她仿佛躺在妈妈的臂弯里,那样的温暖,是她十几年都未曾感受过的。
她看见妈妈焦灼地奔逃,额间的汗珠和血肉滴下来,她想伸手帮妈妈擦去,可却怎么都抬不起手。
她听见有枪声响起,妈妈的身影晃了晃,紧接着奔逃的脚步愈发加快,拼尽全力这才将她送出那个暗无天日的吃人仓库。
是爸爸接住了她,可她却眼睁睁看着妈妈倒下,也眼睁睁看着仓库的卷帘门落下,爸爸的喊声却被仓库门落下时的巨大声响湮没。
她被送入重症监护室,全身上下三千多刀伤口所带来的伤害不仅仅是皮外伤,更是危及性命,她听见医护连声叹气,叹她可怜,叹她妈妈尽责,叹状况棘手,只能先保命。
尽责,她的妈妈当然尽责。
妈妈不仅仅是她的英雄,也是人民的英雄。
“患者目前情况十分严重,目前伤口感染导致发热不止,全身代谢紊乱,多处器官衰竭,最严重的是她的神经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已经出现无痛感迹象。这种情况我从医多年甚至从未听过,目前也不能确定是否会恢复。以后家属只能多尽心尽力,无痛感的患者不仅受伤感觉不到,如果身上某个器官不适,她也是没有感觉的,所以需要定期体检,精心养护。”
“另外,别说她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哪怕是成年人遇到这样的事也无法接受,所以即便脱离了生命危险,这件事也会给她造成巨大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她可能会有极度严重的情感封闭,甚至思维和意识都会跟正常人不同。举个例子,比如她喜欢爸爸,但因为喜欢是会让她情绪波动,她可能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开心的表达喜欢,而是会伤害,会推开,会一次次验证这份喜欢是不会让她受到伤害的,所以需要家属极其耐心的照顾,虽然听起来残忍,但这也是大脑对她的保护。”
声音越来越模糊,好像飘向了云端,她的视线渐渐从冰冷医院挪至更加冰冷的墓碑前。
这座墓碑上没有名字,没有生平,只有一朵云,因为妈妈的名字里有云字,也因为妈妈是缉毒警,无法公开身份。
她跪在妈妈墓碑前,竟是一声也哭不出来,她摸了摸墓碑,紧接着又靠在墓碑上,像是小时候靠在妈妈臂弯里,任凭爸爸怎么喊她也不肯离开,直到眼前渐渐变黑。
后来,她坐在家里,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探望她,给她讲故事。
一个个故事里藏着的都是开解她的心理疗愈,她从最开始一言不发,到现在能开口说话,已是不易。
爸爸蹲在她身前,握着她的手说:“果子为了救你也身受重伤,爸爸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也不能要求你报恩,这份恩情爸爸替你还,只是以后可不许再凶果子了。”
她点点头,脑海里传来稚子挑衅凶手,凶手被惹怒后,一刀穿膛的景象。
全是血,可她不怕,她已经习惯了。
血,不是很漂亮吗?
再后来,滔天水浪席卷而来,直直灌入她的口鼻,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她一口气没喘上来,竟是猛地惊醒。
她喘着粗气,眼前景象从模糊到清晰,她慢慢挪开眼,却见床榻旁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昔日明眸眼下竟疲惫不堪,眼底甚至泛着乌青,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她像是找对了密码,那双眼的复杂情绪,她终于看懂了一二,是心疼,是不忍,是自责,是难过。
谢华妤下意识攒紧眉头,她张了张嘴,竟是一时失言,最终别开了脸。
她听见温礼衡起身,听见瓷碗和瓷勺碰撞的声音,听见他哑着声音说:“喝药吧。”
谢华妤将脑袋转回来,看他一手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碗,一手拿着软枕走来,他在床榻旁坐下,将汤药碗放在床头小几,扶起她的脑袋,将软枕垫在脑袋底下,这才端起汤药,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这才喂给她。
苦,但也还好。
谢华妤微微垂着眼,也不知是思量着什么,还是……不敢看他。
余光忽然瞥见屋内的烛台全部换成了灯盏,如今骅宁府百姓人人自危,谁有空去做灯盏,这灯盏只能是她军中的人做的。
难道……
她的思绪戛然而止。
汤药喝完,温礼衡起身将汤药碗拿走,转而拿来一杯热水,她一饮而尽冲淡了苦味。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明微的声音传来:“温将军,我又烧了一壶热水来热汤药了。”
她言罢,轻轻叩门,旋即缓缓推开门,忽见谢华妤醒了,登时欢喜起来,“殿下,您醒了!”
紧接着朝着门外喊道:“宋将军,殿下醒了!”
说着,明微提着水壶兴冲冲跑进来,将水壶顺手放在桌上,整个人直接扑过来,口若悬河道:“可把我们给担心坏了,殿下您不知道,您昏睡了整整一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