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怀清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枯瘦的小女孩。殷怀清花了片刻,才想起来这是阿依古丽。
在殷怀清的记忆之中,阿依古丽总爱穿着一身绣金线的红裙,风风火火地带着一群小伙伴在秣碣城上蹿下跳四处撒欢。可这半年的磨难使得小女孩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开朗的性格也变得怯懦,红衣没有了,身上只有磨的破烂的粗布衣裳,各种彩珠也没有了,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
殷怀清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小姑娘的父母,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阿依古丽如今不过七岁,在此之前她从没有离开过秣碣城,对于中原,她只在父母的故事里听过,说那里有比草原还广阔的平原,有比雪山还高的城楼,还有穿着丝绸的人们在集市上叫卖各种新奇玩意儿。
“骑骆驼要走三个月呢。”殷怀清蹲下身,平视阿依古丽的眼睛,“不过路上能看到很多新鲜事,过了玉门关就是河西走廊,那里的麦子长得比人高,到了长安,晚上都跟白天一样亮堂……”
其实殷怀清也没有真正到过中原,他说的是他娘亲以前跟他讲的。
“哇!”小女孩瞪大了双眼,一脸希冀地看着他,“我能跟你们一块去吗?”
殷怀清笑了笑,哄道:“现在还不行。”
“那什么时候可以?”阿依古丽拉着殷怀清的衣袖撒娇,仿佛又回到了以前无忧无虑的时光。
“等你长大了。”
“阿古拉婆婆说我已经是个大人啦!”小女孩鼓着脸颊,努力装成一个大人模样。
“那等你长得跟我一样高了。”殷怀清笑道。
小女孩踮了踮脚,伸出小手比了比:“已经跟你一样高了。”
殷怀清无奈地站了起来:“现在呢?”
小女孩踮脚踮得更努力了,却颓然地发现自己最多只能跟殷怀清的腰部一样高,离殷怀清的头确实还有一段距离,便学着阿古拉婆婆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哎……那只能再等等了。”
周围的大人都被她逗笑,气氛为之一松。
殷怀清从怀中出小小的一包石蜜递给阿依古丽,又将她抱了起来,送到阿古拉婆婆身边。
阿古拉婆婆眼睛不大好,仔细瞧了瞧殷怀清,表情十分古怪。
殷怀清知道这位阿古拉婆婆脾气不好,且从不对他有好脸色,轻轻打了个招呼便要离开。
哪成想阿古拉婆婆,突然伸手拉住了他,道:“小子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殷怀清愣了一下,依言在她面前坐下。
阿古拉婆婆枯瘦的手还没松开,粗糙掌心带着初冬的凉意,指节攥得有些用力。
阿古拉婆婆将阿依古丽打发走,方道:“自从你阿妈带着你来到秣碣城,我就讨厌你们。”
阿古拉婆婆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接着道:“其实也不止是你们,而是所有中原人。中原皇帝总想要把西域人赶往沙漠深处自生自灭,西域王庭也不甘示弱……我的丈夫我的儿子都死在战场上,死在中原人手里……”阿古拉婆婆说着,触动情肠,不由自主地流下了几滴混浊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