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太清澈,清澈得能照见他这些年所有自作聪明的小动作——那些“为少主着想”的越权安排,那些“代为处置”的人情往来,那些“以防万一”的私下打听……
原来,他不是看不懂,只是不在乎,或者说,在等一个时机,诸如今天。
“少爷,我……”老梁冷汗透衣,
少年抬手,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都按回了喉咙里:“舅母那边我会亲自修书说明。”少年顿了顿,又道:“就说,梁管事年事渐高,江南湿冷,旧疾复发,需返乡静养。你看如何?”
老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股恼怒直冲天灵盖。
“少爷,这段日子以来,我勤勤恳恳帮你打理家事,我只是不想你被那些琐事扰心,你不能这么对我!”老梁不甘心地做着最后的挣扎。
少年闻言,没动怒,只是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顺势朝椅背上一靠,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老梁被他看得心头发毛,看着那张美丽的又充满讥讽的脸,越看越觉得不妙。
“不想我被琐事扰心?”少年缓缓开口,“所以前些日子想尽办法让人引导我去赌场?”
老梁猛地瞪大了双眼,脸上血色褪尽,连嘴唇都开始哆嗦。他自以为做得隐秘,找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亲去偶遇、撩拨,却没想到……
“你在徐家待的年份还是不够长啊,”少年笑道,“竟然不知道我最恨赌场。”
老梁无言以对,只觉得浑身的气力都被抽空了。
“茶要凉了。”少年轻轻敲了敲桌子,道,“趁热喝吧,路上冷。”
老梁垂下眼,看着地上那碗仍冒着热气的粗茶。他没有犹豫,捧起粗陶碗,仰头一饮而尽。
空碗被放回原处,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随后,老梁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少年一眼,也没有半分留恋,转身离开。
少年身处二楼,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老梁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越走越远。
雪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覆盖着码头、江岸,和所有离去的足迹。
茶铺里的暖意与低语被隔绝在外。
寂静,只属于他一个人。
桌上那杯雪芽早已凉透,原本清透嫩黄的茶汤,因放置太久而变得混浊,表面凝着一层油脂般的灰白色薄膜,了无生气地映出窗外晦暗的天光。
少年垂眸看了一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他忽然抬手——
“哗啦!”
茶碗被狠狠扫落在地。白瓷炸裂成无数锋利碎片,那汪凝滞的暗黄茶汤泼溅开来,在地毯上洇开成一片不堪的污迹。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刺耳,正在喝茶的仆从们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
少年收回手,指节微微发白。他看着地上那片狼藉,方才恢复了些许理智。
“谁惹我家洛卿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