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漂亮,行事却未必如此。
华同光将话锋转向常逊:“天门诸派向来以云梦观马首是瞻,常兄以为如何?”
常逊年轻时刚直不阿,有话直投,可谓容不得半粒沙子。如今年岁渐长,身为一门之首,早已沉稳如山,只在眉宇间偶现锋芒。
如今他代表云梦观,更需顾及天门各派,言语间愈发圆融:“不论四时递嬗,人权更迭,左右不过是阴阳互转,循了天地道法,各有定数,我等皆无力改变,不如顺势而为。
“十余年前桓玄欲以方术施法挽势,终致天怒人怨。只怕今时宋王对修道之人难免忌惮。云梦观虽有意在建康设分观济世,却需从长计议,免得陷入捷径窘步之境。”
白睿诚会意,心知这是让他徐徐图之。离启程建康尚有数日,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他看向妻子,路秋怡与他夫妻同心,自明其意,笑吟吟打圆场:“元郎,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今日诸位叔伯带我们这些小辈拜观,一是喜迎南海斯公子到访;二庆贺温越世叔时隔两载开坛授课。你却总扯些晦涩之事,莫说我们这些妇人听得不知所云,你看斯公子,都要入定了。”
瞬间成了主角,斯辰只微微一笑:“客随主便,诸位尽兴便好。”
林福秀招呼道:“诸位莫光顾说话,尝尝这道七彩飞云糕,可是胡壮专研数月才做出来。”
众人举箸去品尝那状若流云的彩色糕点,纷纷称赞。
路秋怡见常林依胃口好,便将自己那份递去。常林依边吃边问:“原以为产前见不到阿姊了,近日可好些了?”
“前些日子服了福秀伯娘的药,轻快不少,能睡整觉了。趁身子还便利,特来看你。”
路秋怡乃习武之人,素来康健,又生过一胎,也算有经验了。如今身怀双躯,即便走一个多时辰山路也无碍,只是这甜食实在吃不下。
常林依:“阿姊,用过膳不如请斯公子把脉?早已听闻南海斯公子不但用药如神,针灸望诊更是一绝,不论内外小儿女科,甚至兽疾皆精。”
路秋怡今日上山确有此意,面上却不显,只道:“斯公子此行时短事繁,只怕耽误他,素来是福秀伯娘为我调养,就不叨扰斯公子了。”
林福秀闻言转身:“秋怡,斯公子医术独树一帜,昨日与我们论医令人茅塞顿开。年岁虽长,但在医术上,我确不及斯公子。”她直接向斯辰请求:“斯公子,稍后可否为两个小辈看诊?”
斯辰颔首:“席间有孕者尚有一人,可需一并看诊?”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席间仅四名妇人,林福秀年岁最长,几乎不可能,那只能——
所有视线几乎同时投向常温越夫妇。
常温越与关泠泠俱是一怔。常温越很快回神,拱手道:“内子确已有身孕,月末方足三月,我们夫妇原拟中秋观宴再宣布。”又向斯辰深揖:“斯公子真乃当世神医,未切未问,一望确诊。”完全出于真心实意,并无被当众提前揭露的懊恼。
众人哗然,关泠泠嫁入云梦观十载,年过而立。自当年滑胎及次年产下死婴后,体弱多病的她早已断了为人母的念想,心思全放在整理观内医案典籍及协助林福秀出诊上。这些年,她将叶绾绾视如己出,与常温越夫妻二人日子过得平和欢喜。
众人转念又想,常温越正值壮年,关泠泠这些年一直积极调养身体,再度受孕实属正常,实乃大喜啊!于是纷纷朝夫妇二人道贺。
林福秀喜不自胜,离座来到关泠泠身侧,又惊讶又是欣慰拉着她说了好些贴心话。
常林依惊叹之余,不禁发问:“斯公子如何看出来的?”在座除她父母外,她与常烨夫妇皆研习医道多年,却无人达此境界。斯辰昨日才上山,用膳前未见过关泠泠,仅凭席间观察便能确诊,堪称神奇。
斯辰:“结胎女子所散气味与未孕女子略有不同。若靠得近些,可感其胸腹各有心脉,律动和谐却微有差异。”
众人啧啧称奇。
关泠泠起身施礼:“有劳斯公子了。”
斯辰淡淡看她。
关泠泠面上温婉含笑,却如临冰窖,心堕黑海。这一刻,来得比她预想的更早。
常温越的医课巳时始,早膳后,林福秀引斯辰与众女眷前往禅修室。
诊毕,斯辰寻由支开众人。
独留关泠泠一人,她径直跪地:“公子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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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马阳化虚形循气息直往亡老居所。此时巫夏已随亡老和常十一进入炼丹阁。
阁中药炉林立,各类药石气味交织,却无特别之处。亡老与常十一未作停留,径上阁顶密室。
密室方正,三面药架列满各色药瓶。巫夏心不在焉地打量。亡老询问病情,她随口编造症状,亡老便转身寻药。
见常十一认真查看每瓶药物,巫夏凑近低语:“十一姐,亡老既说绾绾病难治,何不另寻良医?南海雾灵山斯庄公子医术高明,定能……”
常十一抿紧唇,几近无动于衷。
“姐姐!我知你为救妹妹才如此行事。我保证,斯公子必能治好令妹的病,你往后别再为这糟老头——”
“绾绾之症非药可医。”常十一匆匆打断,“莫再多言。”
亡老持两药瓶走近:“你二人嘀咕什么糟老头子?”
巫夏笑道:“方才想取顶层红瓶,十一姐提醒我当心碰头。”她故作对他手中药瓶好奇,“亡老,这些药都是治我幼弟的?”
亡老举起翠瓶:“此药名再造丹,你幼弟常年心脉无力,不时晕厥,又伴头脚溃烂,定是心神肝魂有损,此药最为有益。”又示左手黄色药瓶,“此乃归香丸,辅以调理脾胃,不出一月,必药到病除。”说罢一股脑儿塞给巫夏。
“多谢亡老!”巫夏感激地收下丹药。
亡老亲切地拍拍她肩膀:“日后若有需要,尽管来云梦观取。”
巫夏一时恍惚。若非知晓他靠吸食幼童精气修行,单看这般慈祥模样,倒真像个可亲的长辈。
常十一趁机道:“亡老,不知净魄丹可压制绾绾病症?”
亡老眉眼一挑:“净魄丹五年才炼成一瓶,你倒敢开口!”
常十一单膝跪地,“亡老莫怪,十一只求绾绾少受些痛楚!”
巫夏趁机帮腔:“亡长老,您炼丹药定是为治病救人,丹药再珍贵,若任其蒙尘,岂不辜负您一番心血?”见亡老神色稍霁,她继续道:“您先前说要给绾绾换新药方,可见同样心疼她。这份心意,不比十一姐姐少,绾绾有您这样的长辈,是她之幸啊!”
“净魄丹确能缓解绾绾症状。”老黑猪虽心疼丹药,但他心思转得快,若能讨吾主阿姐欢心,换取万兽之力维系这具肉身,这笔买卖划算。“罢了,我已入新境,不恋这些外物。”
亡老隔空取来红瓷药瓶:“净魄丹药性猛烈,只可在发作时服一丸,切莫贪多。”
常十一郑重叩首:“多谢亡老赐药!”
一切顺利得反常。巫夏忍不住问:“绾绾妹妹究竟患了何病?为何如此难医治?”
亡老耐心解答:“绾绾周岁时因动乱丢失,大半年后才寻回。发现时已被野兽撕咬得奄奄一息。”
巫夏暗想,难道是犬瘟病毒?不对啊!她问:“绾绾当时才一岁,如何在深山野林存活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