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有些凉,拂过盼秋住处楼下的梧桐树,带起稀疏的枝叶轻响。
屋里只亮着书桌上的一盏灯,柔和的橘黄光圈包裹着她的一方小天地。她窝在椅子里,身上披了件薄毛毯,手边一杯刚泡好的乌龙茶,热气轻轻升腾。
电脑里播放着一首低语般的钢琴曲,是她最近喜欢的一个播放清单,叫作“静默专注”。没有歌词,节奏散漫,像一条温柔的河流,让她在一天的疲惫后依旧能保持清醒。
她正在批改《PSY 610》的课程作业。
这门课是研究生阶段的必修基础课,作业要求围绕一个教学个案设计干预方案——包括问题识别、理论框架、干预方法与评估指标。大多数学生都能完成基本要求,但她尤其留意学生们如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思考:有的直接套模板,有的则试着把概念揉碎再写出来,虽然磕绊,却真诚。
她已经批改了十多份,下一份刚刚加载出来,显示的名字是:Daniel Myers。
她记得他。上次办公时间来过,一个典型的外向型美国学生,说话时喜欢笑,用手比划,很快就能把气氛带热。临走前他还开玩笑:“希望我这次写得还行。”
盼秋喝了一口茶,开始读。
开头部分中规中矩,引用APA手册的格式也没问题。她给了几句鼓励的评语,正准备继续往下看干预设计部分,眼神却忽然停住了。
有一段句子,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她眯起眼睛往上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疑虑。那种语感、结构和用词组合——太熟悉了。
她立刻打开系统的评分记录,在已完成的作业列表中快速扫过,直到一个名字跳入视线——Emily Cooper。
她调出那份作业,打开副屏。然后一段段比对。
果然——不是错觉。
两份作业中关于干预策略的内容,逻辑结构高度相似,段落顺序一致,语言表面略有改写,但核心表达几乎如出一辙。
Daniel 写道:
“本次干预旨在通过结构化反馈与逐步引导,帮助个体重塑认知与行为,从而减少不切实际的自我期待所带来的压力。”
Emily 写道:
“本干预的核心策略是利用结构化引导与反馈机制,调整个体不合理的自我期待,从而促进更适应的认知改变。”
盼秋的手指轻敲了一下触控板,又继续往前翻。
连案例描述部分都用了相似的结构,两人都聚焦在“父母压力与完美主义”这一主题,甚至引用了同一篇期刊内容,只是页码顺序略有调整。
她放下茶杯,坐直身体,仔细看了提交时间——Emily 的作业是在周二晚上10点42分提交的,Daniel 则是周三凌晨1点13分。
她的心轻轻一沉。不是“讨论”,是明晃晃的复制后略作修改。
她没有立刻做决定。身为助教,必须保持冷静。
她用截图标注了相关段落,在本地备份文档中存了一份对比内容。
然后,她打开邮箱,开始打草稿,语气不带指控,只是平静地请求约谈:
?
主题:关于《PSY 610》课程作业的讨论
亲爱的 Daniel 和 Emily,
我希望能和你们简短地聊一下最近提交的课程作业。
明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是我的办公时间,你们方便来吗?
如果这个时间不合适,请告诉我。
祝好,
Qiu
?
她发送完邮件,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还有微弱的风声,像有人用指尖轻扫着窗棂。
她拉开窗帘,望向夜色中熟悉的人行道——梧桐叶几乎落尽,厚厚一层枯黄覆盖在砖缝之间。
偶尔有人路过,脚步声踏在落叶上,发出轻脆的“咔哒”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她站了一会儿,又回到书桌边,把茶杯里的最后一口喝完。那一点微凉的苦涩,恰似她此刻心里的滋味——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现实感裹挟下的清醒。
她坐回椅子上,把茶杯轻轻放到垫子上,想了想,还是打开了一个便签文档,在上面列出明天要说的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