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天高云淡,正是围猎的好时节。
陆家为京中勋贵,每年此时都组织一场盛大的秋猎,既是延续祖上尚武之风,亦是联络宗亲、彰显家族实力。
此番出行,规模浩大,主子、仆从、护卫,车马辚辚,旌旗招展,队伍迤逦长达数里,一路向着京郊猎场行去。
老夫人兴致极高,早早便发下话去,阖府上下,凡走得开的,皆可随行观礼凑趣。
黎清雨本不欲参与这等喧闹场合,奈何老夫人特意点名,言让她也去散散心,增长见识,顺便也可让姑娘们体验一番骑射之乐。黎清雨推辞不过,只得应下。
出发那日清晨,府门外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黎清雨着简装来到陆府门口,却见管家正一脸为难地安排着车辆。原是预计的一辆马车临时出了故障,一时间竟有些调度不开。
正当管家焦头烂额之际,端坐于一华丽马车中的老夫人,掀开车帘。
目光扫过人群,忽而扫过略显局促的黎清雨,精准落在一旁陆今野身上,他正握着缰绳漫不经心逗弄着骏马。
她精明眸中掠过一丝笑意,扬声道:“既如此,野儿,你那辆车宽敞,便让黎先生与你同乘吧。黎先生是客,莫要怠慢了。”
此言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几个知晓内情的仆从连忙低下头,掩饰住脸上的异样。
几位夫人小姐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有好奇,有探究,亦有不易察觉的讥诮。
陆今野握缰绳的手一顿,俊容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一种复杂情绪。又飞快瞥了黎清雨一眼,见她亦是怔在原地,面色微白,便知这绝非她所愿。
他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老夫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终将话咽了回去,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是,祖母。”
黎清雨心中叫苦不迭。与陆今野同乘一车?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老夫人这安排,未免太过刻意!
她几乎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如同针扎般刺在身上。
她想要婉拒,可一时之间又寻不到合适的理由,更何况老夫人金口已开,岂容她反驳?
在管家殷勤指引下,黎清雨硬着头皮,走向了陆今野那辆由两匹骏马装饰豪奢的马车。
陆今野已先一步跃上车辕,并未看她,只侧身让开了车门的位置。
黎清雨垂着眼睫,尽量忽略那些视线,在小丫鬟的搀扶下,踏着脚凳,弯腰进入了车厢。
陆今野紧随其后,也钻了进来,并顺手带上了车门。
“砰”的一声轻响,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那些探究的目光。车厢内,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马车内部果然极为宽敞,铺设厚软毯,车厢壁裹着锦缎,设有茶几,陈设精致,温暖如春。
然而,再宽敞的空间,当两个关系微妙,且都心怀忐忑的男女独处时,也显得逼仄起来。
黎清雨在靠近车窗的位置坐下,尽量缩在角落,将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仿佛那寻常的市井百态有多么吸引人般。
陆今野则在她对面的软榻上坐下,亦是扭着头,看着另一侧窗外,脊背挺直,显得有些僵硬。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数尺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空气仿佛凝固,只能听到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以及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弥漫在密闭的车厢内。
黎清雨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过快,手心也沁出薄汗。她努力维持着表面平静,心中却盼望着这车程快些结束。
陆今野亦是如此,他置于膝上的手不自觉握成拳,只觉这马车走得异常缓慢,每一息都是一种煎熬。
他眼角余光能瞥见对面女子纤细的身影和一小截白皙脖颈,鼻尖甚至隐约嗅到她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清淡香气,这让他更加坐立难安。
也不知行了多久,马车驶上了一段略显崎岖的官道。车身猛地一个颠簸,正神游天外的黎清雨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低呼一声,向着侧前方歪倒过去。
几乎是出于本能,坐在她对面的陆今野立即伸手,精准地扶住了她的手臂,稳住了她的身形。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隔着藕莎罗衣,一股灼热的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黎清雨的手臂纤细,被他牢牢握住,那触感陌生而极具冲击力。
两人皆是一震!
黎清雨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臂,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慌忙坐直,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多谢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