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风凛冽,雕花木窗被吹得轻微作响。
陆今野披着墨色狐皮大氅倚在临窗软榻上,手中那卷《孙子兵法》已半日未曾翻动一页。
连日事务缠身,前夜又在郊外遭了风寒,此刻虽已退热,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憔悴。
他望着院中积雪出神,寒风卷起雪沫,在枯枝间打着旋儿,竟让他无端想起那初雪夜里,那人鬓发散乱的模样。
观墨端着药碗轻手轻脚进来,见主子这般情状,心下明了。他将温热的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低声道:“公子,该用药了。”
陆今野回过神,目光从窗外收回,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他微微蹙眉,忽道:“去取纸笔来。”
观墨应声取来文房四宝。陆今野执笔沉吟,狼毫在宣纸上悬停片刻,终是落下数行凌厉墨迹:“闻城南新开书肆,藏书颇丰。未时三刻,积云巷口,盼晤。”
落款处只简单一个“野”字,却写得力透纸背。
“务必亲手交到黎先生手中。”他将信笺折好递给观墨,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疏影苑内,炭火烧得正旺。
黎清雨坐在窗下绣架前,指尖银针穿梭,却在绣到梅蕊时不小心刺伤了手指。殷红血珠渗出,她怔怔望着那点鲜红,心头莫名一阵慌乱。
“小姐!”豆蔻急匆匆掀帘进来,手中捧着个素白信封,“二公子身边的观墨送来的。”
黎清雨接过信笺,指尖触及那凌厉字迹时微微一颤。展开读罢,她久久不语。
“小姐是要出府吗?”豆蔻试探着问,“今日天寒,您前几日才染了风寒……”
“备车吧。”黎清雨轻声道,将信笺仔细收进妆奁最底层。
她起身走向箱笼,指尖掠过那些鲜艳衣裙,最终停在一件月白绣梅纹的夹棉襦裙上。
对镜梳妆时,她特意选了支素银簪子,又将那枚温润玉扣小心系在腰间。镜中人双颊微红,眸中水光潋滟,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未时初,陆今野便已等在积云巷口的老槐树下。
枯枝在寒风中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暗影。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虽面色仍显苍白,却难掩挺拔身姿。
时辰悄然过去,巷口行人匆匆,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身影。
陆今野负手而立,目光一次次扫过长街尽头,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莫非她不愿来?那夜她言犹在耳,字字清晰。又或是府中有人阻拦?抑或是……她改了主意?
种种猜测如野草般疯长,将他一颗心搅得七上八下。连日病气与此刻焦灼交织,额角竟渗出细密冷汗。
他紧抿薄唇,眸中光亮随着日头西斜一点点黯下去。
终是过了未时三刻。
陆今野唇角牵起一抹自嘲弧度。也罢,强求无益。他蓦地转身,大氅在寒风中划出凌厉弧度,便要离去。
“二公子。”
就在此时,一道清柔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些许急促喘息。
陆今野身形猛地顿住,霍然回身。
只见黎清雨正扶着巷口灰墙微微喘息,鼻尖冻得通红,裙角沾着些许泥泞。
她身后跟着的豆蔻手中捧着几包药材,主仆二人皆是一脸匆忙。
“对不住,来迟了。”她缓过气来,轻声道,“路上遇见药材铺伙计与一老妪争执,耽搁了片刻。”
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病体未愈,不该在此吹风。”
陆今野凝望着她,胸腔里那股无名火霎时被这清泉般目光浇灭,只余一片潮湿柔软。见她发间落着的细雪,下意识想伸手拂去,又强自忍住。
“无妨。”他嗓音因久候与情绪起伏有些低哑,“既然来了,可愿随我去个地方?”
黎清雨微怔,随即轻轻点头。
二人并肩走在积云巷青石路上,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轻响。豆蔻和长安识趣地落后数步,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
“那家书肆就在前面。”陆今野打破沉默,目光扫过她冻得发红的手,“你可冷?”
黎清雨轻轻摇头,却在下一刻被他塞过来一个暖手炉。那暖炉小巧精致,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这是……”
“观墨备着的。”他语气淡然,耳根却微微发红。
黎清雨捧着暖炉,指尖传来阵阵暖意,一直熨帖到心里。
行至巷子深处,果然见一家书肆。匾额上“墨香斋”三个字写得清隽飘逸,店内陈设雅致,书架林立,墨香扑鼻。
掌柜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见二人进来,忙迎上前来:“陆二公子来了。”
目光在黎清雨身上停留一瞬,了然地笑道,“这位想必就是黎先生了,公子特意吩咐备下的茶点已经准备好了。”
黎清雨讶然看向陆今野,他却只是淡淡道:“有劳周掌柜。”
周掌柜将两人引至店内雅间,临窗的位置早已备好软垫,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和一壶热气腾腾的君山银针。
“这是……”黎清雨越发疑惑。
陆今野为她斟了杯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凌厉眉眼:“前次听说你在找几本孤本兵法,周掌柜这里恰有些收藏。”
他起身至书架前取来几卷书册,轻轻推至她面前。黎清雨翻开一看,竟是失传已久的《卫公兵法》残卷,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太珍贵了……”
“宝剑赠英雄,好书自然要赠知音。”他语气平静,眸中却闪着细碎光芒。
黎清雨轻抚书页,心头暖流涌动。她没想到随口一句话,竟被他记在心上。
窗外细雪纷飞,雅室内茶香袅袅。二人对坐品茗,偶尔交谈几句,气氛难得温馨融洽。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