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山如眠,一连几日絮雪终停。松林深处缀冰的枝头,蹿出一只蓬毛鼠,松枝弯折堆雪簌簌落下。
“滋”地声响,雪粉跌在还未燃尽的柴堆上,蒸起一股白烟。
裹在红袍斗篷里的银发少女,指尖微微一动,抬手揉了记眼。
光透过睫毛刺进眼里,扎得生疼,季婉仪不由自主又闭上,再睁眼时,人却愣住了。
眼前,少年阖目静眠,薄薄的日光透过松枝冰凌碎在他颊面,左目褶痕接近眼尾处,有一粒小小的朱砂痣。
光落在下垂的鸦色睫稍上,顺着毛尖轻跳着,一寸寸吻过去。
嗐,又做梦了。
不过——在梦里看着,比平日还要帅。
季婉仪迷朦的眼眨了下,习惯性地伸手抚向自己颊面一掐。
“哎哟~”,她吃痛低呼一声。
人条件反射抖了抖,因衣料打滑而向下翻去,跌入雪地里打了个滚儿。雪絮蓬飞,染在她睫羽上,落在银发发梢间,散在红色兽绒大氅上。
季婉仪匆忙间从地上支棱起身子,人半跪在雪里,一只手撑在地面,一手揉着屁墩。
嘶,痛痛痛。冰凉,刺骨的寒意自掌心透来,低头看去。
噫?!雪!
她翻掌将手摊开,雪粉在温热的掌心中融化凝露。
心底油然升起一丝恐惧,连呼吸都略微急促了几分,喷出一连串白雾,“这…不太像是梦。”
脑中霎然间闪过几个画面。
厢房里的墨轩。
奇怪的光。
季婉仪陡然瞪大了眼,倒吸一口凉气,胸!
忙低头看去,衣服好好的只是系错了结。
没有洞,也没有血,那为什么会这么痛?
“哧”地声雪落地声。
惊得她慌乱间抬头,正撞上一双深潭般的眼。
“墨…墨轩,你…”季婉仪嘴里的话还未囫囵全,墨轩开口便将她话音儿掐住,“带你见个人。”
话毕,墨轩夷然自若地顺着古松站起身,抚了抚被季婉仪攥得发皱的衣角,抖去散下的几许残雪。
随意抬手自身前一拉,那系在树身上的缰绳,便轻易握于他掌中。
整个人状态一如往常般淡漠,丝毫没有情绪波动。
看了眼凭自牵马的墨轩,她忙撑起身子站了起来,转动眼珠悄然打量着四周。
荒山野岭,松木林立,四处寂静无声,一眼扫去竟只有他们两人。
一时间,季婉仪更慌了神儿,掐着指尖,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等等。
他半夜来房间,和这系得乱七八糟的衣带子。
难道…是,被墨轩给掳了?她脸色瞬时变了,害怕,和疑惑同时涌上心头,搅得心如乱麻。
条件反射退了半步,仰头望向墨轩,“见人?见什么人?为什么要见?”
看着季婉仪神色不安的模样。墨轩睫羽低垂,握着缰绳的指节渐渐发白,漠然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来回倒着手中缰绳朝着马走去,声音较之前冷了几分,“季姑娘见了,便知。”
“你,你,你同我爹爹和表哥打过招呼?”
季婉仪这话显然带着三分探究,七分怀疑。他拍着马鞍积雪的手一顿,“自然。”
墨轩不咸不淡的声音,轻轻落入季婉仪耳间,她为了保持冷静掐了掐指尖。
不要慌!
瞧了眼墨轩淡漠的后背,头一低,视线落在仍有些许星火的柴堆上。
——鬼扯!谁家好人半夜钻房里带人出来的吖!
就季忠宝贝女儿那劲儿,揣心尖尖上的人。
更别说楚长枫,这眼见便要成婚了,怎么可能让墨轩带走!
“上马。”
就在季婉仪还满心疑惑,墨轩为什么会避开季家人带自己出来时。墨轩淡漠的声音自前侧响起,将她思绪打断,茫然间抬头看去。
古松前,墨轩面色如常,跟他语气一般冷淡。人立在棕色鬃毛骏马边,马儿甩头打了个响鼻,头蹭过去拱了拱他的手。
他顺势摸了摸马鬃毛,牵住马辔头,另一手随意挎在剑柄上,转头视线淡漠地看了过来。
季婉仪“哦…”了声,缓缓抬眸偷瞧了墨轩一眼,得想办法跑!
轻轻搓了下袖口,将手中吓出的冷汗擦去,挪着步子不情不愿地向墨轩走去。
正于此时。
腹中却不争气地一顿咕咕作响,唱起了空城计。
她舔了舔略干的唇,揉着空空如也酸涩的胃,咕哝了句:“早知道,昨天晚上就该多吃点儿。”
踌躇着步子一阵后,季婉仪仰头看着前侧不远的墨轩,试探性小声道:“那个…墨轩,我有些口渴…也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