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另一处。
季婉仪憋着气儿,猫起腰自人流罅隙中,强将身子逼挤出去。
呼——得了喘息,她调转脚跟踮起足尖,回望远处被女子围得不见踪迹的墨轩,捂着嘴暗自窃喜。
她鬼鬼祟祟睨着眼扫了一圈,寻了个人流稍浅的衖口,拐了进去。身子微斜靠在枯苔斑驳的墙角边,环伺瞧去,一眼便瞧着那高过寻常屋的黑色柱子。
进镇子时。
就从墨轩口中旁敲侧击打探清楚。
这黑色的两根石头柱子,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作用是防护常见妖兽的阵柱。
再从这两日赶路,她发现身体除了白发,并无任何异常,除了刚开始不习惯这发色,多看几眼倒觉得还挺显肤色。
身体好就行,外貌这些都是小问题。
所以,只要她老实呆在人多的,有防护妖兽阵柱的镇子里,就能保障安全存活下去。
才好再进行下一步规划,想办法回家。
探头探脑一番后,确定墨轩没能发现自己也没跟上。她扬手抚胸,转头间迈步,得意地扬起下颌。
季婉仪此刻如偷鱼得逞的猫,翘着尾巴一步一摇挺身向前走去。边走,边抬手摘去发髻上的银铛,取出药囊将银铛放进去。
垂头暗自盘算着生活开支,顺着拐角向前走。
突然,腰间一紧,她脚步戛然而止,人如冻僵的冰条子。
季婉仪额心猛然一跳,小脸皱成包子,没这么倒霉吧?
她忐忑转身瞧去。
一俏生生的六七岁小姑娘,圆脸圆眼睛,梳着环髻,腰间挎着一竹篮,篮子里花布兜着各色绣囊。
“姐姐,姐姐,买个绣囊吧,讨讨喜气。”
她甜甜笑着,软甜糍糯声音像糖糕,扬着手中藏青色的素色香囊。
见是一可爱的小姑娘,季婉仪吊在嗓子眼里的气,也跟着松了下来。
嗐,小孩儿姐,吓死。
小孩姐年纪轻轻就讨生活了,那就照顾一下生意。
她弯腰俯身,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多少钱一个呀。”
“一文一个。”小姑娘扬手递过绣囊,圆溜溜地眼,眨巴眨巴几下。
季婉仪垂目瞧去。
粉雕玉琢的小手间,一枚黛青色的绣囊银叶纹走针脚,中间绣了只圆头圆脑的小乌龟,瞧着甚是可爱。
“哇,绣囊上的小乌龟好可爱呀,绣得真好!”她笑说着接过绣囊,递了一文钱过去。
“姐姐~拿好。”
小姑娘甚是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这个小乌龟,我…可绣了三日呢。”
“哇,你好厉害!”季婉仪做惊奇模样,一番夸赞后,探身于前,“小妹妹,你知道附近的典当铺子在哪儿么?”
小姑娘一听皱住眉头,扬起手指犹犹豫豫,“唔——当铺。好像是这个巷口左拐,然后…”
挠了挠发髻,眼里突然泛光,“哦,想起来了…右转走过一家烧饼铺,对街就有一个大大的‘当’字。”
“谢谢你哦。”季婉仪缓缓起身,扬手于眉间眺望。
“姐姐…里面有平安扣的绳子,记得自己编。”小姑娘说着,挎竹篮飞快地涌入人潮中,向下位客人兜售着。
“生意兴隆啊!”季婉仪扬手道别。
看了眼手中的银铛药囊,又看了眼绣囊,轻快迈步向前,取出结绳瞧了眼。
小时候编绳结,还是邻居家的姐姐教的。
低着头,边按记忆中的方法打起平安结,边哼起了小曲儿。
人走至巷口正转角,将编好的结往绣囊里一塞,小声念叨着,“换了银子,再找个招工的地方,完美!”
“嘭”一声闷响。
她身子摇摇晃晃后,自前一跌,藕荷色的裙裾篷扬又伏下,人正巧摔趴在一双黑色云锈靴履前。
“哎~你…”季婉仪一手捂着额头,另只手撑在地面,话才说了半截,声音戛然而止。
只因她眼下瞧着,藕荷色裙裾打褶伏在一双黑色云纹靴上。
是了,这黑色云纹靴,怎么看怎么眼熟,可不就是墨轩的么。她眉心一跳,额角冷汗顺着毛尖儿爬了上来。
墨轩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自己怎么没发现。
季婉仪忙缩着脖颈,头恨不得埋进胸口里,“那个,公子…抱,抱歉啊…”
她一面说着,心道:啊呀,我什么都看不见。一面扬手遮住半张脸起身,尖着脚便打算溜。
奈何步子还未及跨出,肩膀领一紧,脚尖点地。人便跟拎小鸡仔般被墨轩拎了回来。
墨轩手肘轻转上下一晃,松了手。
衣料窸窣轻响,藕荷色的裙摆与黑色衣料紧贴。
“嗳—”季婉仪被墨轩拎着转了个面,脚后跟落地瞬间,后背微凉,人被抵在了墙面上。
墨轩高她一个头,高大的阴影一寸寸,罩在季婉仪身前。
季婉仪抬头,看了眼面色略微冷沉的墨轩。
怎么回事。她心里滴滴咚咚打着小鼓,小脸儿强扯了抹笑,琢磨不定地开口低唤了声,“…墨轩?”
意思是,她刚刚没认出他来,并不是装不认识。
墨轩快速垂下睫羽看了季婉仪眼,示意她别说话,复又移开看向不远处身影。
季婉仪忐忑,刚刚那一眼什么意思。我丢,他…不会听见了我刚刚说的要计划打工…
这怎么圆?
就在季婉仪皱着眉头,在小脑瓜子里火速搜刮着措辞,怎么扯谎这几秒。
一个力自后带,季婉仪又被墨轩引着旋身换了个位置,她踉跄两步赤红色的斗篷轻轻扬起。
墨轩抬手在季婉仪身后轻拢起围帽,再往下一拉,银色的发丝被他用围帽严严实实盖住。
整个动作不过两秒,季婉仪被墨轩肩臂撑挡在壁角遮住,形成一个半密闭的小空间。
她好奇,下意识抬头想要去看。
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自头顶重重向下压来。
季婉仪悄悄抬起的脑袋,又被墨轩生生按了回去,靠在他肩头。
清冽的冷松香润至鼻中,带着冬雪的潮气。
下一瞬,身前传来墨轩冷然声线。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