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季婉仪顶着银白色的鸡窝头,睡眼惺忪地支着手从榻上爬起来。
“嘶”一声抽气声。
哦哟,疼疼疼。
随着她起身,酸疼如潮水裹覆袭向全身,像是参加军训第一天超强度训练后,第二天床都下不了的酸爽。
怎么比之前被黑金翅翼幻蛇追着打还疼。
她提拎着眉头,瞧了眼身畔拢作一团的缎被。
手扶着差点儿要断掉的脖颈儿,下榻趿着鞋,左右脚歪歪扭扭地走,人凑近中间隔断的屏风,往外间榻瞧去。
外间的雕花榻间,缎被整齐叠放着。
诶,这大清早的……墨轩人呢?
微偏头顺着榻往依次瞧去,描金兰草的橱,高脚的圆木案上坐着一墩翠瓷花盆,一株根雕植种的松毛竹。
光自窗棂疏落,曦光间浮动出一抹黑色身影。
是墨轩。
还以为真不在了呢。
不过,也跑不了。她恹恹将视线收回,调转脚跟回到榻间,自后一躺,“哦哟,屁股好疼!”
隔了一会儿,季婉仪咬牙强忍着酸痛,坐起身来,哆哆嗦嗦着将衣裳一件件往身上套,却瞥见腕上那道色彩斑斓的淤痕。
这又是何时受的伤。
勒的?
这铃镯又不紧,怎么会淤青这么大片。
半夜被人拉起来打了一顿?
莫不是身体有什么大病吧?
她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忍着酸爽,左支右绌地走至墨轩身前,一把薅开袖口,露出光洁手臂上的淤青,担忧道:
“墨轩…我我这手上突然就…多出这么多淤痕,浑身也疼得不行。”
她简直当场就要哭出来。
闻声,墨轩微侧目看了眼神色慌乱的少女。
思及昨夜,因季姑娘体内玉心吸引妖兽,为妖兽所惑控制身体,来偷袭。
他才不得不出手制止她过分的逾矩举动。
睫羽微垂下,抿了抿唇,“因季姑娘你体质特殊。”
体质特殊。季婉仪慌得抬头,唇角抖了抖,“所以…我之前头发变白,身体瘀伤都是这体质特殊引起的?”
“算是。”
什么叫算是啊。季婉仪扬在空中的手一滞,看着墨轩,小脸一皱成苦瓜脸,“那…会死么?”
“不会。”墨轩淡淡看了季婉仪一眼,“早些收拾好,启程搭船。”
见墨轩神色淡然很是笃定,季婉仪虽心有余悸,却强稳住心态拍了拍胸口,只要不死,那就好…转身向浴间走去。
雕花花屏风后。
她一手着柳条枝轻轻嚼着,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既然不会死,就只是头发变白也没事,就是这莫名其妙疼和淤青有点儿麻烦。
干脆,先去见见墨轩说的那人,再找机会跑。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铃镯,拎着巾帕轻搅着水,水波浮动拍着铜盆里氤氲的白雾。
待洗漱尽,凭自走到铜镜前梳头。
她照着往日翠儿给她梳的垂髻,三两下梳好,将发髻用花簪定住,扬手带起斗篷。
“走之前,去趟市集行么?”季婉仪垂着头,将新置的红色斗蓬披上,扬手用手掐起银发一束藏在斗篷内,仅露出张脸来,“墨轩?”
墨轩淡淡“嗯”了声,眼神掠过她脸,轻移向窗外。
二人自客栈用过早膳后,一前一后出了客栈,便径直往渡口市集行去。
近至年关,湘江镇临海是附近颇大的码头,来往的商贸船只数不胜数。
昨日那儿街巷是一糖粒大小的地儿,而今儿这渡口前的市集才算得上是个角儿。两街铺面鳞次栉比,坊间熙来人往。
杂耍声,打铁声,雅舍古琴如玉落珠盘,裹着掮客讨卖声,如煎锅炸沸,嘈嘈切切。
丝竹之声由远及近自雅舍间透出,季婉仪于擦肩接蹱的人潮中穿梭,不远不近地跟在墨轩身后。
身前缓缓挤过一老叟,肩头倚着木杵,酸溜溜的山楂,裹着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糖衣,扎满那木杵头子。
“大娘,一串糖葫芦。”
季婉仪埋着脑袋,自衣襟里寻银钱,正抬手去付。身后一只指节纤长的手越过她肩头,将银钱递了过去。
“不必找了。”墨轩淡声说着,摘了一支自她身前递去。
看了眼糖葫芦,复又看向墨轩,今儿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季婉仪接过那只糖葫芦灿然一笑,低头咬下一颗。
扬了扬手中的糖葫芦,鼓着腮颊笑看着墨轩,“墨轩,要不多买一串,你也尝尝。”
墨轩侧目看了眼那糖葫芦,又将视线移至季婉仪脸畔视线移至旁侧,淡声道:“嘴上糊着糖。”
言罢,他淡然转身,黑色的衣摆划过赤红色的斗篷。
他手轻挎于剑柄,指尖扣在雕花剑柄上,发出一记记轻脆的金属声敲响,人已向前走去。
怎么老是出糗!季婉仪皱住眉头,忙低头胡乱蹭了蹭嘴角,一下蹭到唇角伤口皴裂处,“嘶~痛痛痛。”
她抬头望去,却见墨轩已淹入人潮中,忙不跌提拎着裙摆,疾步跟了上去,“欸!墨轩…你走慢点。”
两人前后顺着人潮走着。
“我去买蜜饯。”季婉仪扬手,朝不远处的果脯铺子一指,又看了眼排着长队的盐焗鸡,胳膊肘杵了杵旁侧的墨轩,笑出八颗牙,道:
“墨轩,旁边那盐焗鸡能帮我排个队么?
这样…咱们可以快些上船。
我就在铺子里等你,保证不乱走。”
顿了一息。
墨轩轻“嗯”了声,淡看了眼对街的盐焗鸡小铺,复顺着她视线瞧向果脯铺子。
“谢啦!”季婉仪忙不迭转身,转身抬手一撩,荼色的垂帘打堆叠起,缓步跨入那果脯铺子。
青梅,胡杏儿,甜柿饼,果香四溢,刺得她味蕾汩汩生津。
她阖目深嗅,揭开眼帘,金光万丈。一股脑儿挑了七八样。
待小二打包好,她兜着黄纸包好的果脯,转身向前向前,迎面一人影跌来。
“哎!”她轻呼一声。
藕荷色的裙摆蓬起,又轻轻曳落,眨眼间,人已跌坐在地上。
瞧着那四散在地的包裹,眉头一皱,连忙支起身子,蹲坐着去拾掇脚畔纸包。
“姑娘,没受伤吧?”
一阵儿酥麻略带磁性的低哑男声,如电击打进耳门。季婉仪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还未及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