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眼前便浮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肤色白如羊脂玉般莹润，莹白的肌理下隐隐透着青筋。

纤长的指稍自她眼前一晃，“姑娘？”

顺着那手看去，一袭烟灰色的斗篷将身前人罩得严严实实，风帽下仅露出半截玉白色下颌。

风帽与脸畔间，黑魆魆的虚空处闪动着一丝光。幽蓝色的光影闪印在下颌角，似是盛着一泊湖光。

少年将怀中堆叠着的包裹，向她递了过来。

“没事。”她浅笑了笑，抬手接过少年递来的包裹。

指尖划过掌心，柔软，微凉。

季婉仪觉着心底涌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像是体内被什么所牵引，不自觉让她想要靠近这人。

还未及反应。

他抬手轻扣住她手腕，将她自身前一带，“冲撞了姑娘。举手之劳，无需挂齿。”

修长的指稍一曲，顺着她纤细皓白的手腕轻叩两下，空中响起清脆金属碰撞声。

铃镯当啷一声。

伴随着一连串凌乱脆铃响，腕镯间，银铃花镯黯然失色。

季婉仪茫然抬头，少年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斜弧，轻转身离去。

冷冽的风过，幕帘轻动。

下一瞬，她身子失重心，便撞进一人怀中，扑面而来的松香带着寒气灌入鼻腔中，充斥在周身。

“方才谁在这儿。”

她人还未反应过来。墨轩急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声音夹杂着一丝微不可捉的细微颤抖。

被握着的手腕，清楚地感受到墨轩指腹传来的力度，与薄薄的汗。

“唉…好疼。”季婉仪忙抽手。“欸？！刚刚还在这儿的呀，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她转头望向墨轩眨了下眼。退开半步挠着脑袋，转身子看了圈儿，“你进来时没瞧见么？”

墨轩视线微低，落在她腕上玲镯间。

顺着墨轩视线看来，季婉仪放下手来，瞧着黯淡无光的铃镯，扬晃了晃却毫无反应。

她诧异道：“法器是…坏了么？”

“被人用灵术阻隔了。”墨轩皱眉看着铃镯，眼风一斜，捕捉到地面残存的一丝银色灵气痕迹，“先走。”

幕帘被撞开，重重地晃动，几大幅度的前后摇摆，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垂，平顺。

季婉仪近乎是被墨轩拽着走出的商铺。

“欸，墨轩你慢点儿。”她一手提着繁琐的裙摆，一手抱着纸包的蜜饯袋子。拧不过他，也就只得这般任墨轩拽着，颠簸着步子追着他跑。

两人从那熙来人往的浪潮中挤出来，径直上了船。

*

傍晚

咸咸的海风带着潮气穿过舷窗，轻拍在季婉仪阖着眼的面庞。

落暮西沉的冬日暖阳散发着仅有的余温，没入大海的怀中，最后仅剩下寒风阵阵。

季婉仪将舷窗合拢，斜靠着在船舷畔，取出羊脂膏。轻一剜，寻着痛楚，将带着油膏的指腹轻点在唇角，细细摩挲着。

偏头瞧向身侧墨轩，见他神色略有些凝重。

呃，镯子不是都修好了么，还在不高兴啥？

手撑在船舷间，她视线一矮，见墨轩扶在船舷间的手腕有伤，“ 手受伤了，羊脂膏，要么？”

闻声，墨轩微侧头看了眼身侧季婉仪，回想起方才情景。扣在船舷间的指节泛白，淡声道：“不必。”

情绪不好，那转移下话题。季婉仪扬了扬手，玲镯轻响，试探开口，道：“墨轩，你怎么了？”

晚风轻抚过发梢，耳畔传来少女轻盈的话语。

“无事。”墨轩看了眼她扬起的手，想来是担心法器无用了。淡声道：“季姑娘放心，铃镯已重做了防护，季姑娘无需担忧。”

话音刚落下，季婉仪瞬时闭嘴，心里翻了个白眼。

算了。

她现在只气，当时自己怎么没反应过来跑。

“那，可真好。”季婉仪气得转身，从船舷处离开。走到案几旁，看着放在上面的盐焗鸡，拔拉了只腿，开始气呼呼吃起来。

话音儿落下，墨轩隔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季婉仪。

看来是饿极了。

复看了眼渡口，轻抿了记唇，默默持剑转身往门口走去。

季婉仪吃着吃着，渐渐消下气来。反而想起季忠。

上一次吃盐焗鸡，还是季忠办了案子从衙署回府，饶了老远路特意买回来的。

唉，等婚约这波过了，悄悄回去看看季忠。

隔了一小会儿。

突然想起吃食都是墨轩置办的，于是她良心发现。

抬眸瞧向立在门框边的墨轩，又瞧了眼身被拆得不成型的鸡。

默默拆开油纸包着原封未动的另一只，扬手一拧，掰下一只鸡腿。

突然门外一阵躁动。

季婉仪拎着鸡腿的手一顿，忙不迭蹿至门口，见墨轩已然向异动处行去。

狗腿地凑至墨轩身前，笑弯了眼，“尝尝。”

墨轩垂目，扫了眼身前季婉仪横榻在胸前拎着的鸡腿手。

他领情抬手接过鸡腿，淡将视线收回。

“很好吃的，不够这儿还有。”季婉仪盘坐在矮几前，轻轻搭着那鸡骨头，不过一顿饭功夫，那鸡架骨便完美重现。

没有回应。

她漫不经心，地瞥了墨轩一眼，试探道：

“墨轩，见了你说的人，我们就回季府了吧？”

话音儿刚落下，房间里一时冷寂，带出一股不可名状的氛围。

侧头看去，墨轩轻垂下睫羽，靠在门前。

季婉仪动了动眼珠，说错话了？

可，没说什么呀，还没进入主题问路线呢！

自脑中一一回想，客栈，难道…他怀疑我并不是季霜，在暗中观察？

她手一抖，好不容易拼搭好的鸡骨，“哗”一声，全塌了。

她忐忑不安地转头，看向墨轩，“那个墨轩，我只是…第一次出远门，我…想我爹了，还有表哥…”凌姐姐，他们。

话还未说完，墨轩大跨步行来，冷着脸将鸡腿放至她身前，扫了她一眼，“不回季府，季姑娘打算去哪儿。”

还未及她接话，墨轩冷然转身，黑色铭文服凛风一扬，毫不犹豫地向门外走去。

还打算去哪儿？季婉仪身子一软瘫坐在桌案前，半张脸埋在手臂间，满脸的郁闷，“墨轩，一定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