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月辉透过船铉,一寸寸爬至甲板。
季婉仪手隔垫着布,将炭盆稍稍移动得距离卧铺远了点,扫了眼地上阖目而眠的墨轩。
不能让墨轩瞧出我不是季霜。
看来接下来的日子,得再小心一些。
她褪去衣裙,仅着单衣钻进了被褥里蜷着身子。
不消片刻,眼皮便重得开始打架。
半梦半醒间,却见一记身影朝她走来。
果然,没有危险的时候,墨轩就是最大的威胁,连做噩梦都是他。
淡淡的银光轻笼下,一股清凉之意顺延而入,丝丝凉凉顺着四肢百骸遍布全身,还夹杂着一丝松香。
“臭妖怪…”她喃喃自语,顺着那香气拱了拱身子,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雕花木榻前,墨轩长身玉立,垂目看着身前熟睡的少女。
暂时只能用铭文阵,尝试压制季姑娘体内玉魄树芯的气息,避免妖兽的异动。
榻间银色的铭文字符一个一个飞鸟,拓印在少女身周,围成一圈回形繁复的铭文图案。
直至他额角汗的汗顺着脖颈,滑至衣襟氤氲出一抹深色。
银色字符一个个又飞回他额间,光阵随之消失不见。
*
三日后。
夤月还未退潮,疏星忽一闪。
季婉仪懒洋洋地斜靠在雕花窗舷,望向墨色与黛紫模糊不清界限的大海,天空。
水天一线间,浮起一弧炙热橘黄如卵黄,风一吹,刺破了。
岸上黑色嶙峋不平的铭文石头,光斑交错,熠熠生辉。
橘黄混着黑紫往下流入海面,水乳交融。炙热迸溅如岩浆自天淌入海,海流入天。
紫金色光斑摇曳,洒在船舷上,金色光束氤氲在她和他身后。似是打算将季婉仪和墨轩一同框住,烫在这幅画里。
“海岸上黑色的石头是什么啊?”季婉仪忍着胃里的难受,指了指远处。
远处海岸前,黑魆魆的石头,满布密密麻麻的铭文。
“输送和巩固灵气的特殊矿石,冶炼过的石精。”墨轩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起伏。
“石精?那这些都是可以变成泥人妖?”季婉仪大骇,瞪圆了眼转头看向他。
墨轩站在她身侧,那乌黑的眸,印着那半轮炽色圆日,将那素来暗沉的瞳烫出一片火海。
他视线未动,望着即将升起的旭日,淡声道:“季姑娘还怕那妖。”
她腼腆一笑,脸上神情十分尴尬。
显然是,明知道你还说出来。
墨轩轻垂目看向身前人,不急不缓道:“并非虽有石精都能炼成妖兽,这些石精达不到。”
闻言,季婉仪深吸了口气,吐出。
她可不想再经历被妖兽追杀的日子。心下略安,转身继续趴在船舷间,脸也逐渐恢复平静,继续看日出。
两道身影,一高一低立在船舷间。
海风将深如沉墨的发丝扬起,银白与墨色的发丝在风中交织,缠绵悱恻,伏下最后散开。
良久。
季婉仪在得知了无聊的知识后,忍受晕船的痛苦,面色恹恹,整个人跟摊烂泥挂在舷窗间,气若游丝,“今日能下去么?”
不是她矫情,算了,就是矫情。
晕船吐两日,人都快吐成黄花菜了。
“等消息。”
“还要…乘?”季婉仪话音还未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皱着一张小脸捂着嘴,“不好意思…”
她一个夺命飞奔闪入洗浴间,手撑着墙,“呃…”不明状物体长泄而下。
别提船,船跟我不共戴天。
浴间门“砰”地合上,看着突然飞身奔进浴间的季婉仪。
墨轩眼珠微动,面上罕见地有几分感慨。
季姑娘,好像确实和寻常官家小姐,不太一样。
处理干净后,季婉仪瘫软着步子,为了透气儿靠近船舷,身子瘫靠在窗舷边,抬起眼皮子看着日出叹道:“日出欸,真好看,可惜…”不能录下来。
“先入境,去宝玉雪岛。”
他突然出声,季婉仪望向墨轩。
烫金暖色氤氲在他玉白的颊面,光线模糊了棱角显得柔和几分 。
半晌,才反应过来墨轩是回答她刚才乘船的问题,她如释重负舒了口气,应了声。
什么都好,只要别再乘船,就行。
“叮叮”,金属敲击的钟鸣音响起。
船体激烈晃动带起震动,金属擦击礁石的沉水声,“哗哗”水响不断,是浪拍击暗礁的声音。
“走。”墨轩转身向门缓步而出,季婉仪提着裙摆,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
她站在甲板上,鼻尖轻嗅着那咸涩的海风,回望那高悬于天的炙阳。
来这世界的初次海上日出,也算对得起我这连吐两日的胃。
倏忽,一连串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紧跟着“咚咚咚”地重物落地声响。
“都仔细着点儿啊,这些货别磕着了,小心又挨小姐家法。”
“好勒,丁哥。”
季婉仪好奇地转头看去。
一行着朱色常服身系黑腰带的人,瞧着像是打杂的货工,为首说话的男子瞧着有些眼熟。
唔~想起来了,是那日小二带来房间,说话很大声的精壮男子。
“阿忱,货点齐了么?”另一名清瘦的男子,自精壮男子身后走出。
“就最后一批了,玖四,束枫少爷呢?”丁忱将木箱往肩头一扛,看了旁侧清瘦男子一眼。
“还在陪小姐练刀。”玖四轻耸了耸肩,“想来小姐这次是动真格的,要离开柳家庄。”
“我就想不通了,那青门境有什么好的。
连洛摹还不都得一样,要靠咱们柳家庄的矿石才能铸境墙,庄里什么没有啊?”
阿忱说着,啐了一口唾沫,“还端着一副清高模样,非得搞什么捞子天赋测试,初核过了才收人,咱们柳家小姐是他们能挑的么?”
“行了,马上就入洛摹了。”玖四向旁侧阿忱递了个眼神,看向对面的两人,微眯了眯眼。
阿忱顺着他视线瞧去,扶了扶肩头的木箱,“啰嗦,货快下完了,待会提前去安排客栈。”
闻言,玖四“嗯”了声,撩袍转身向内行去,“我去瞧瞧小姐他们。”
船头甲板前,墨轩迎风而立,黑色衣摆随风猎响。
他轻持手中“光夜”剑,扫了眼身侧来往不绝下货的人,想到前日他出门看过这批货,是上乘的矿精。
洛摹,怎么会要这么大量的矿精。
是筑城池境墙,还是做什么。
他视线回转,看向季婉仪,淡声道:“走。”
“嗯?”季婉仪转头看去,却见墨轩已然向岸畔行去。
“欸,墨轩…等等,你走慢点儿!”她忙提着裙裾,大跨步轻跃下甲板,红色斗篷与藕荷色的裙裾交错荡开。
她歪歪扭扭着身子,试探着脚踏暗黑色遍布铭文的石精上。
莫名觉得脚底有一股酥酥麻麻的气,向上浮动着。
她有些害怕,却还是硬着头皮忍着踩了下去,大大咧咧迈着步子,跟在墨轩身后。
这种莫名的感觉,像万千只蚂蚁顺着脚心向上爬,又痒又麻。
藕荷色的裙摆荡在足畔,走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