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步散?冰翎愣在原地。
百步散是无解之毒。吞下它的人,半个时辰内就会毒性发作气绝身亡,那岂不是说……?!
仿佛为呼应他所想,左护法突然原地摇晃两下,双膝一软,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坠落的瞬间,整个棋盘被砸翻,黑子白子散落一地。
一股完全陌生的、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从容。冰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扑过去的,动作毫无章法,甚至带翻了一旁的椅子:“言卿!!”
沉重的分量砸得他胸口一闷,险些跟着跌倒。多年来第一次,左护法在那双碧瞳中,看到了震惊、愤怒与……恐惧。
是的,恐惧。
棋手从不失措,除非……他自己成了局中人。
“原来……”鲜血自口鼻间涌出,言卿惨然,“你也会……因失去一枚棋子而害怕么?真、真不像你啊……”
“我根本没必要在乎棋子的背叛与生死,更不会坐在这儿同他下棋!你怎么能……把自己当棋子?你知不知道我究竟在意什么?!”也是第一次,波澜不惊的白衣祭司失态,朝他怒吼。
“……回不去了。我们都……回、回不去了……”唇边那一抹红淌过下颌,像朱砂笔在纸鸢上无意识划出的弧线,“小秋死了,儿时无话不谈的挚友也……在我心里死了,我……咳、咳咳……也没必要活了。”
“没有本宫的命令,你怎么敢死?!”
他清楚对方为何突然搬出了祭司身份。言卿张张嘴,却又呕出一口血,这口血呕出了半生积郁,他眼中反而泛起澄澈的微光:
“护法契约词……‘共赴命途,永不背叛’,殿下……我……第三次食言了。事不过三,我也没法……原谅我自己。”
冰翎放开了他。
“言卿,你这个……自以为谦卑的傲慢者。”
“谁敢说自己从、从来没有……傲慢过呢?每一个绕过对方意愿、却看似……替对方着想的行为,都……是傲慢啊……你我都没能免俗。”左护法长吁一口气,轻轻地说,“殿下,人不是棋子。”
没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漫长对弈后,众人只见白衣祭司推开言铭殿的门,面无血色;而左护法再也没有回来。
圣樱。
仙月雨瞳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葬礼,事实上,她从未面对过这种场景。家族覆灭,她不得不逃命,何况后来府邸被烧成灰烬,族人们根本无遗骨可埋。她不知道葬礼意义何在。好像……只是让已成既定事实的死亡,变得愈发真实。
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大堂。房梁上悬满白绫,气氛格外压抑。这里曾举办过验灵大会,安泽枫是主持人;也曾举办过联欢会,在会上,她与他跳过一支舞,一起吃掉代表忧愁的红豆桂花糕……如今想来,他的忧愁怕是因她而起。
远远地,她看见安如果沿着过道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哭,眼睛已经肿了。身旁是安家家主与家主夫人。见这三人走来,本就寂静的大堂顿时鸦雀无声。
钟声敲响,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穿透凝滞的空气。琉樱玹院长站在前方,讲述着逝者生平。学子们双手交叠放于膝上,目光或低垂、或茫然望向前方。
仙月雨瞳顺着安如果的目光往前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具棺椁。在大堂正中央。
钻心的痛涌上喉咙。她咳嗽两声,想要摆脱那种感觉,却适得其反。
“……阿西。”她侧过头,突然对闺蜜说,“在清醒地痛苦与麻木地幸福之间,一定还有第三条路,我一定也能……清醒地幸福。”
她会让她的生命始终多彩。
“我懂。”凌幼囚西眼睛也红红的,“你会带着泽枫学长的祝福走下去,不止为他,更为了你自己。”
“我不要被世界同化,我一定会……永远做我自己。”仙月雨瞳咬着牙,将脸埋入掌心,“即便光明很远、理想渺茫。”
她没有哭。
她只是想到了永夜之岭上被剥夺自由意志的人。
“阿瞳,我永远支持你。”囚西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敬泽枫学长……也敬自由。”
“对!敬自由。”
“接下去打算做些什么?”
雨瞳深吸一口气,道:“先回趟星尘之地。阿西,灵丹……我要弄清一些事情。”
一日之内,星尘之地炸开了锅。
“什么?!祭司大人处死了左护法?”
“他们不是儿时的兄弟吗?啥事这么严重啊?”
“我跟霜峰主走进去了,亲眼看见了左护法的尸体……是中毒!好像是百步散!”
“会不会另有隐情啊?”
“祭司大人和左护法下了一盘棋,不清楚言铭殿里发生了什么,反正最后,就祭司大人走了出来。”
“唉,我还挺喜欢左护法的,怎么会……”
“先前右护法也说去执行任务了,可……这都大半年了,还没回来,难道……?!”
“你们说,该不会是高层出现分歧,逐步排除异己吧?”
“嘘!别瞎讲!”
“神明的旨意,就不是我们能揣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