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漫天尽是,辨不清孰真孰假。别说冷月派弟子了,诸位峰主也难以置信。霜如浅、碧雁清、沉万萧先后来到圣月宫,想要问个究竟,但谁都没能找到殿下。
最后是赤峰主,在山脚一处隐秘的角落发现了他。
夕阳下,白衣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铁锹啃噬着土地,像是在与命运做最后一场无望的角力。新翻的泥散发着潮湿的气息,坑洞逐渐加深,一如开裂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殿下……在亲手为左护法筑墓么?赤明烟远远地看着,有些愣怔。
尘土沾染了白衣,不干净,也不体面。可他分明记得,眼前这个人是有洁癖的。
……
最后一抔土落下,盖住了言卿的面容,世界重归寂静。他埋葬的,不单是昔日挚友的遗体,还有自己的过去。
冰翎放下铁锹,只觉所有情绪都已被抽干。
赤明烟知道,他为何选择把左护法葬在了赤云峰山脚下。先祭司冰子尘执政时期,两个孩子常到这里玩耍。小言振振有词地说,“明烟叔叔殿里有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就拉着小翎一起来。
至于小翎……从小就酷酷的,话不多,但总会突然冷幽默一把。赤云殿众人先是愣住,随即脑子转过弯,就哄堂大笑。
对弈也好,游戏也罢,他俩一玩就是一下午,直到被冉汐夫人催着回去。
最后啊……这两个孩子,一个成了和蔼可亲的左护法,另一个成了不苟言笑的白衣祭司。
上了年纪的赤峰主,鼻子突然一酸。
他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各自成为不同领域的佼佼者,也看着他们从无话不谈到渐行渐远,最终失散于岔路口。谁都没有错。只是选择不同。
赤明烟轻轻走到他身旁。
“殿下……您不曾杀他,对吗?”
冰翎后退一步。这一步,像是无意间被他人窥见脆弱、下意识遮掩的窘迫。但不过瞬息,他神色已恢复如常:“如果我说是呢?”
“我不信。”赤峰主重重叹息,“小翎怎么会杀小言。”
“人是会变的。”
“哪怕再怎么变,外界谣言再怎么乱飞,明烟叔叔都……不信。”
“赤峰主,你所见即我。”
这一声“赤峰主”,划清与下属的界限,也打断了那些人称与名词带来的叙事。赤明烟哑然。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我也不信。”
冰翎抬眼看着来人。
仙月雨瞳离开后,他和南宫旭就没见过了。因为缺乏见面的必要。一个长期不出圣月宫,一个长期待在碧岩峰,联系早断了。
何况,他和她还因南宫旭大吵一架。吵得很不体面。
“你懂什么?”
“韶兄,我无权评判,但……人是会骗自己的。”南宫旭道,“会骗自己不在意、不伤心,会对自己说,‘真实的我就是这样’。”
冰翎未曾接话。再度听到“韶兄”二字,他只觉得恍若隔世。
“左护法不是你杀的,仙月族……想必也不是吧?”南宫旭深吸一口气,说。
“别问。”
“你不是那种人。”
“我说了,别问。”
“……她给我传了纸鸢,说要回来了。”
南寂秋并非一离开冰族,就去往星尘之地。
她有过犹疑。
“你们殿下真的很冷血,回去没好结果的,我求求你……不要回去……”冰尹徵的话回荡在耳边。
是啊。没好结果,她能不知道吗?也许,“死”确实是世俗意义上的坏结果吧……但某些时刻,“答案”对有的人来说,就是顶好的结果——不问清楚,意味着执念将伴她余生,即便活着也不明不白、无法释怀。
雨夜里,南寂秋走向了圣月宫。
与此同时,仙月雨瞳站在了漾漓庭的异道前。
雨水将头发淋得很湿,但她无心顾及。时隔大半年再度回到此地,那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界碑,熟悉的湖心小洲,熟悉的惜月花丛,熟悉的鹅卵石小径……只是岁月流转,物是人非。
她见过下雪的漾漓庭,却头一回见雨夜的漾漓庭。
雨瞳甩甩头,抛开所有烦人的思绪,一出庭院就往圣月宫跑去。令她意外的是,宫门……居然开着?
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拾级而上,无意间却听见这样一段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