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翎并未想到南寂秋还活着。
但她推开宫门的一瞬,他远比自己想象中平静——当然,也可能是麻木。
昔日的右护法跪倒在地。白衣祭司只字不语,静待她先启唇。
至于她如何出逃,他不关心。
“殿下,除去交易凭证,属下在储物室里还发现一件物品。”南寂秋道,“……冉汐夫人的画像。”
“画了什么?”
“属下没能将画像带出,凭记忆说吧。不知当讲不当讲……”小心翼翼斟酌片刻,她仍说了出口,“画的是冉汐夫人与当今族长十指相扣、月下对酌的场景……以及一片种满碧棂花的斜坡。”
她以为他会说“荒唐”,或别的轻蔑之词。但她错了。殿下只是颔首,轻描淡写说了声:“知道了。”
好像,从没有什么能牵动他情绪。
南寂秋静默片刻,问:“殿下,左护法去哪了?”
听见“左护法”一词,他心都在绞痛。冰翎启唇,语气却不带感情:“死了。”
她难以置信睁大眼:“谁……杀了他?”
她不清楚言卿离开冰族后去了何处、这段时间里又发生了什么。凭据在殿下手中,证明他曾安然无恙到达过圣月宫……是何人,何事,让左护法致死?
“他因你而死。处决一个自以为谦卑的傲慢者,合情合理。”
处……决?
殿下处死了一起长大的兄弟?还是因为她?南寂秋盯着他手边的令牌,久久无法平静。
“没听星尘之地疯传的舆论?”见她的目光停留在令牌上,白衣祭司说,“只差一点,令牌就该到冰皓手里了。”
无需他解释,这一瞬,她已然明了。
他恨她。恨她毁了他的爱情,还毁了他的友情。她爱他入骨,他却恨她刻骨。
南寂秋当即跪下,却无论如何说不出那句——“望殿下恕罪”。
“站起来。”白衣之人冷笑一声,“呵……你跟言卿一样。你们总是这样。”
她惶恐起身,对上他极美却极冷的眼,却没懂他的意思。包括那句“自以为谦卑的傲慢”,她也没懂。
言卿死了,她想。要是她和言卿一样,那她……是不是也要死了?事已至此,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她多时的问题:
“殿下,属下想问一件事……无论有没有飓天环,其实……寂秋都会死,对吗?因为仙月雨瞳。”
主殿外偷听的雨瞳竖起了耳朵,甚至拿出了载声符。
“不。”
“殿下……?”她感到意外。
那原因是什么?是恨?还是背叛?她心乱如麻。
可惜,他不会说。他不会说一句多余的话。他不会告诉她任何自己的私人感情。她永远猜不透眼前这个清冷的人。她永远不明不白。一旦他决意剥夺她的知情权,拒绝解释,即最大的蔑视。
她唇边现出一抹苦笑。
“其实我知道,我做完这一切、扫清种种障碍后,依旧难逃一死。”南寂秋青丝散乱,却仰起了头,“可是没关系,我也没想过要活。你没逼过我,全是我自己选的……我甘愿做你手中的利刃,为你披荆斩棘;也希望……亲手折断这把利刃的人,是你。”
一个称自己为棋子,一个把自己当利刃……主动拥抱“谦卑”这种无可指摘的道德姿态,在精神上实施越权。听及此,冰翎已全然不想再听:“甘愿?你我之间从未有过平等。”
两行清泪自右护法眼里流下。
……是啊。她和他怎么可能平等?他总是高高在上,高高在上睥睨众生,也高高在上……审判她。
而她那么卑微。
仿佛看出了她内心所想,他清冷开口:“你对我平等过么?被剥夺知情权的究竟是谁?凤昳锦、小岑、仙月族……做哪个决定前,你有告知我?如果可以,我不想当杀人犯。”
“原来,殿下都知道……”南寂秋失神。
为何在冰尹徵面前侃侃而谈的她,一到这个人面前,就成了笨嘴拙舌的傻子。
那些卑劣的小心思、那些以死亡告终的人和覆灭的家族,那些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手段,其实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众人听闻她爱他多年,被判死刑因爱生恨;却不知多年前,他将奄奄一息的她救起,赐予她新生。
她从不曾恨他,唯一害怕的……就是让他失望。
比起得到他,她更愿意仰望他。他是她的神明、她的信仰,是她的精神支柱,更是她赖以生存的意义。然而,一个恐怖的念头突然攫住了她:
她杀死小岑、凤昳锦,背上杀孽的是他;她剿灭仙月族,背负骂名的人也是他。为什么……自己从没有想到这一层?为什么冥冥之中,她竟成了那个拖他下神坛的人?!
“殿下……”南寂秋声音颤抖,几乎不能自已,“属下即刻昭告天下,剿灭仙月族的真凶是我!是我瞒上欺下、公报私仇……仙月族与您无关,与冷月派无关!”
“所以呢?”冰翎看着她,目光冷峻,“仙月族的亡魂一经昭告就集体复活?她的亲人都能回来?”
“……不能。但……殿下还是那个不染纤尘的神明……”
“你轻贱自己、把我推上神坛的时候,问过我的想法吗?你的傲慢,从始至终只对准我一人。”
圣月宫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在震撼中失语的,不只是南寂秋,还有窗棂下的仙月雨瞳。
南寂秋终于得到了答案,可这个答案……未免令她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