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意识,但是没有知觉。直到他感到冷雨中夹杂了几滴温热的雨。
……好奇怪。怎么会有温热的雨。
冰翎缓缓睁眼。
一缕蓝发垂在眼前,紧接着,他在雨里看到了太阳。
仙月雨瞳紧握住他的手,不断将自己的灵力输给他,一边输,一边哭:“玦祎……你看看我……”
不是温热的雨。是她的眼泪。
不是幻觉。
目光交汇的一瞬,所有情绪都找到了出口。儿时挚友的死,亲手挖下自己灵丹的痛,星尘之地疯传的谣言,诸峰主的诘问……原本,习惯了独自硬抗,他筑起厚堤,以为这次活该又被放弃;结果一睁眼,却见有个人在为他哭。
于是,厚堤终于塌了。
“……哭包。”冰翎笑了下,素来清冷的声音里却带上了沙哑,“一年没见,怎么还这么爱哭。”
雨瞳止住哭,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总是这样……那天,你一句话都没解释……”
修长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攒了一年的话,恼恨也好,自责也罢,到嘴边,他只说出了这一句:
“那天,我想说的是南寂秋……不是南宫旭。”
一阵静默。而后,他与她不约而同地开口:
“……对不起。”
“玦祎,对不起。”
一个为自己当初的沉默道歉,一个为自己当初的武断道歉。一念之差,阴差阳错,一错就是一年。
可“对不起”三个字太沉重了。
雨势突然加大,湿衣服紧贴在身上,好冷。人天生有着逃避寒冷的本能,出于本能,她与他靠得更近了些。“玦祎……以后我们都别说对不起了,好不好?”
以后?
冰翎别开眼,碧眸里分明有挣扎,“我不想再来一次了。”
在安全距离内体验危险情感,本就不切实际。那种情感太炙热、太失控,打破理性坚冰,让人着魔到快要疯掉;失去时则毁天灭地,真是生命之不可承受。
危险情感,注定在危险距离内肆无忌惮。
雨水像一道帘幕隔在两人之间,然而,她没有松手:
“……你以前两次推开我。第三次了。韶玦祎,事不过三啊。你平时不是逻辑挺好的,怎么现在自相矛盾了?不想再来一次……你就,不该来永夜之岭找我。”
“为什么……要回来?”
“我喜欢冬天啊。以前喜欢,现在也还喜欢,”仙月雨瞳仰起头,“就,想再看一眼星尘之地的冬天。”
“……”
“然后……”她笑着笑着,声音却已染上了哭腔,“我还想问问你,愿不愿意……等夏天?”
那一刻,他听到内心崩解的声音。
说不。告诉她不愿意。这样你们再不必死去活来,再不必相互折磨。你放过她。她也放过你。你们本不该遇见的。理性如是道。
他想擦去她眸中的水雾,可他没有这么做。
擦去一层,还会有新的一层浮上来。
“我始终如一。”
他终于给出回答。
理性与理性所不能企及的地方野蛮生长着爱与美。
雨下得那么大,那么大。大到雨声之外世界皆是静默。
多年前,窗棂边的白衣少年,说他要等夏天;多年后,他还是愿意等夏天,半点没变。
他说,他始终如一。
雨瞳愣在原地,盯着他的薄唇看了良久。然后,她突然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泪水混合着雨水往下淌,她又哭又笑:“当初……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连爱都……爱的那么残忍……”
这次,冰翎没再躲开。
他想要平静。他想要在她面前保持平静。然而,轻微颤抖的嗓音,以及眼尾那丝浮现后迅速褪去的红,彻底出卖了他:“有人说与我永不相见,自己却……违约。”
“有人还说‘正有此意’呢,”雨瞳一边笑,眼泪又一边掉,“自己倒来永夜之岭找我……你先耍赖的。”
他抬手,指尖摩挲过她的耳垂,触碰到一个坚硬、熟悉,却又透出奇异温热的小小物体。
——耳钉。
说来真的很荒唐。一次偶然的幻境历险,一次突发奇想的“仪式感”,一次出乎意料的神物认二主……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凭借这份羁绊,终究还是绕回了原点。
盛夏的暴雨从未止歇,穿过时空罅隙,从夏末一直下到了次年初冬。
他说:“……这次就别走了。”
碧瞳对上蓝眸。那瞬,他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狠狠攫住了她的唇!
那不全然是吻,是角逐,是撕咬,是摧毁一切的绝望和失而复得的狂喜。任何触碰都带着电流,在雨中炸开滚烫的战栗。她觉得自己快死掉了,分不清是缺氧的痛苦,还是吻本身带来的极致晕眩。
雨,吻,血腥气,痛感。别无选择,便照单全收。
谁也不想放开。
他们接吻,他们相拥。任何感官的界限,皆于这个吞噬一切的吻中彻底消融。在灭顶边缘,吻到灵魂剥离躯壳,吻到忘却暴雨、忘却时间,忘却所有横亘在彼此间的深渊与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