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还来得及。”白衣祭司启唇,清冷如昔,“……这种事,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刻以罪印囚叛逃,燃至最后一节;共赴命途,永不背叛。”左护法摇了摇头,“殿下,属下发过誓。我不后悔。”
“别说我变了,我没得选。”
代理人死,余孽尽数剿灭,诸峰主全部换成了他的心腹。众弟子虽不清楚那夜发生了什么,但此后,每每提起那个白衣祭司,语间总要敬畏三分。
次年,冷月派一跃成为各宗各派之首。
他修改戒律,收留诸多无家可归的人,成为冷月派的侍从侍女。他们感激他,崇拜他,奉他为神明。他不在乎。
无论如何补救,明迁、明初都回不来了。
仙月雨瞳跟着那抹白衣身影往前走,而后,她看见了自己。
她看见了他眼中的她,明媚又活泼的她。她感受着他的心动与小心翼翼,感受他平静表面下的汹涌情感。
她看见他亲手碾碎了虹夕暮的魂魄,只为护她周全。
她看见他对左右护法的审判,下令将南寂秋打入地牢。
她看见他兀自处理好仙月族的善后工作,却并未对她言一句。
她理解了他为什么不爱解释。
倏忽,场景一转。她也看到了自己离开的这大半年,他身边发生的所有故事——跟他往昔所经历的一样,灰色、了无生气、一眼望得到头。想杀他的人依旧想杀他,曾经最好的兄弟背叛他,他亲手埋葬了他。
他总是设下非此即彼的赌局,祈求一份例外。但二选一的结果,永远是意料中的不尽人意。他用主动讨来的弃绝,一遍遍坐实自己不配被爱的铁律,最终活成了一座孤岛。
一个几乎任何方面都看似完美的人,只剩下了不完整的灵魂。原来……与她相遇的日子,竟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开心时光。
仙月雨瞳红了眼眶。
至此,记忆结束。她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力拉回了现实。
双脚稳稳踩在圣月宫干净的地面上。雨瞳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么多年的记忆回溯,现实里,只过了半刻钟。
她望向那张颠覆众生的脸。他安然沉睡着,呼吸很静,也很轻。
清冷孤高的神明?邪肆偏执的恶魔?世人敬仰的白衣祭司?不择手段的棋手?万众瞩目的少族长?精心算计的布局者?
……都不是。这些都不是。
她看见的,只有那个被他遗弃在门后的孩子。无助的孩子,哭泣的孩子,不知所措的孩子。
仙月雨瞳蜷缩在床边,咬着唇,无声地哭了一场,不愿惊扰这难得的安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睫羽微微一颤,突然惊醒。发现她就在身旁,冰翎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嗯?做噩梦了?”
她见过他太多次梦醒,了解他每一个动作——哪怕表现得再不易察觉,她都能一眼识破。
雨瞳说完,忽然觉得不对。这家伙……还挺骄傲的,她把他记忆一读,等于剥掉了他所有伪装,跟扒他一层皮没区别。这件事……还是先别告诉他了吧,以免他难堪。
噩梦?料想他嘴硬得要死,估计不会承认。
“……梦到你的回来是梦。”
未曾想,他竟如此坦率。这样的坦率,反而让她不知该如何接话,便靠他更近了些,额头抵着额头,用肢体语言告诉他,她在。
“嗯……还在发烧诶,得喝药。”雨瞳有点小小的苦恼,“韶玦祎,你咋也变药罐子了?”
“有药了,就变成了罐子。”
他偷换概念,幽默地开了个玩笑。她却意会到,这是句隐晦的情话。
于是,她吻上了他的唇。一刹的触碰后,冰翎别开脸,说:
“小心感染。”
“认识你那天起,我就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感染。”
——感染你的思维方式,处事风格,生活习惯;感染你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所爱所恨。感染你的感染,感染你的记忆,感染你的一切。
“……对我来说,一样。”
太阳与火焰,坚冰与霜雪。她和他,都是被这个世界无情抛弃过的人。
两个弃儿依偎在一起,舔舐彼此的伤口,试图抵抗世界的种种荒谬与不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