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一道白影闪至,尘魄剑抵住了冰子翼咽喉:“心软?愧疚?这种恶心的词就别用在我身上了!”
冰子翼一个转身。十息间,两人竟已过了数招。
重伤刚愈,他举剑都吃力。族长似无心纠缠,见招拆招,直至打落尘魄剑,逼白衣少年认输。哐当一声,白玉般的宝剑坠地。他就这样看着,曾在爹爹手中不可一世的佩剑,此刻狼狈地躺在杀父仇人脚边,被践踏得毫无尊严可言。
冰子翼收起灵力,“打败我,你还差得太多。”
当即,白衣少年崩溃了。仙月雨瞳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在祭台上风光无限、宛若神明的祭司大人,竟也能哭成那样。
他扯住冰子翼的衣领,歇斯底里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错……”
“是的。”族长的语气一如既往刚硬,没有半分动容,“他们不曾做错,错的是你,少族长!因为你的任性,两条无辜的生命为你买单!你将来会是冷月派祭司,是冰族族长,怎容你一意孤行、随心所欲?今天我就是要讲明白这个道理!愧疚有用吗?哭泣有用吗?!”
然而白衣少年早已泣不成声,转身想走。
“先别急着走。”冰子翼一把拽住他,厉声道,“我告诉你,你没有任性的资格,更没有在别人面前脆弱的资格。眼泪擦干再出去,外头,冰族众人还看着。”
冰翎抬手,锢魂丝现于指间。那刻,冰族族长感受到了切切实实的……杀意。
族长冷哼一声,制住白衣少年的胳膊,用力往前方拽去。随即扭身收紧力道,一把将他后压按倒在台阶上!
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再次被撕裂,后背磕到台阶棱角,血渍洇染开去。仙月雨瞳不忍再看,别开了目光。
……好疼。
可他已无力反抗。
“少族长,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冰子翼居高临下,“给你治好了伤,非要作践自己才满意,是吗?”
“我永远恨你。”冰翎说。
“别再弄出这种烂摊子,让我帮你收拾。”见那双碧瞳失了风采、变得空洞,族长才施舍般给予他一点活动空间,“跟我保证,这是你最后一次哭泣。”
“我保证……”白衣少年偏过头,屈辱道,“这是……最后一次……”
推门,再度面对冰族众人,依旧是镇定自若波澜不惊。那个会哭的孩子,被他永远遗弃在了临风院门后。
仙月雨瞳想起了虹夕暮死后失智的金沉亦。
彼时她听说,金沉亦为求得水镜,在圣月宫下方跪了一天一夜。在此期间,高高在上的白衣祭司始终没有理会,甚至不曾给他一个怜悯的眼神。
没有人生来冷漠。更何况,虹夕暮之死与她脱不了干系,他袒护她。
她还想起了中元之夜的那串冰糖葫芦。她破涕为笑,成功被他治愈。
而他哭泣的时候呢?
耳边只剩族长冷漠的话语:“你没有任性的资格,更没有在别人面前脆弱的资格,眼泪擦干再出去。”
冰子翼用这件事,造就了一个不会犯错的完美的他。
相较之下,她的童年比他幸运太多。她有点想逃离他的记忆了,太残酷,她看不下去。
可她没有这么做。她想,拥抱他的全部。
仙月雨瞳找到了过去的答案,理解他为何在苏元笙生辰当天送上一颗人头。是报复,又不单是报复。他从不过生辰——最初,他还会在那个没人记得的日子,悄悄跑到爹娘墓前,对自己说一声生辰快乐;后来,连这都没有了。
苏元笙常常大张旗鼓,给自己的两个儿子过生辰,举族上下一片欢庆。冰尹徵十五岁生辰那天,突然跑到临风院,炫耀自己获得的礼物和生辰祝福,企图羞辱他。
那时,冰翎已全然不在乎。他面无表情地推开冰尹徵:“蠢货,少来烦我。”
十七岁,他正式成为冷月派祭司,来到星尘之地,短暂摆脱了冰子翼的高压统治。
此前,祭司之位虚悬已久,代理人是苏元笙的亲信。此人习惯了一手遮天,此刻要他交出实权,自然万万不肯。他打定主意,给这位年轻的祭司一个下马威——也让诸峰主知道,该效忠的究竟是谁。
当晚,一场清剿在冷月派高层发生。
悄无声息,但直指要害。快、狠、准,指令下达,各峰刀光剑影,白衣祭司在高处俯瞰一切,平静地,吹响了手中骨笛。
笛声孤寂,仿若无情。
月色下的身影纯净如神祇,衣袖挽得一丝不苟,避免血渍沾湿雪白的里衬。
红与白交相辉映,纯洁得刺眼,也干净得惊心。
一侧血气弥漫,一侧不染尘埃。杀戮与神迹,毫无违和感地发生在同一夜。
他的左右护法跨过血迹,提着代理人的头来见他。
南寂秋不觉得有什么,她为自己能成为神明手中的利刃而欢欣,任务完成,便鞠躬告退。
言卿看着他,久久未动。沉默本身就是质疑。
“翎……你变了。”